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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中的预言:屠龙者与美国民主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1月20日        版次:RB10    作者:魏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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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阳 旅美学者

    预言未来总是让预言者蒙羞。有时候,即使说中了,也只是押大小碰巧猜对了而已,未必因为有什么精巧的模型和智慧。正如苏联的崩溃,没有一个政治学者能预见;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也没有一个精算师能料到。不过,这次特朗普的出线,还真有一个电影,早在去年就已经隐约预示过了。

    电影《大空头》的故事很简单。华尔街几个对冲基金经理嗅到了危机的气息,抢先做空美国经济,大赚了一把。影片借基金经理马克·鲍姆到处走访的视角,浮世绘一般描述了灾难来临前的各色人等:明知风险却引诱大众贷款的银行家,哄骗兜售垃圾债券的基金经理,纵容银行违规的监管部门,设圈套诱人贷款买房的房产中介,与投行沆瀣一气的新闻媒体……面对谎言和骗局,马克·鲍姆的愤怒逐渐和危机共同走向顶点———2008年的一天,在股票交易大厅漫天飞舞的纸屑中,泡沫终于在瞬间崩塌。七百万美国人失去了住房,八百万人失去了工作,十二万亿美元资本蒸发。而制造这场灾难的华尔街,没有一名高管因此去坐牢。

    在冰冷的数据和技术名词中,一种人道主义情怀不露声色地浮现。镜头中,对危机一无所知、苦苦哀求居住权的墨西哥裔房客,躲在父亲身后不知所措的小男孩,都在暗示劳工阶层即将到来的命运:他们将失去栖身的房屋,丢掉工作,沦为残酷的资本食物链中最低层的受害者。调查走访让马克·鲍姆渐渐相信危机不可避免,美国经济将全面衰退,这让他对金融系统充满愤怒。在他怀念死去兄弟的那一刻,失望、震惊与内疚,爆发成夺眶而出的泪水。而他的兄弟,正因为债务缠身而跳楼自尽。故事讲到这里,几乎让观众忘记了马克·鲍姆自己也是做空美国经济的基金经理之一。在影片的结尾,良心的拷问让他不忍乘人之危、迟迟不能下抛售的决心。这让他成了大空头中赚最少的投机客:只赚了十亿美元。

    看完这样的电影,很难不同情被欺骗损害的普通民众。《大空头》与之前的《华尔街之狼》、《纸牌屋》等影视不断重复同一个故事:贪婪疯狂的银行投机客,腐败无能的政府,为虎作伥的媒体,自私冷漠的精英,繁华下的满目疮痍。

    危机之后的八年中,包括希拉里在内的奥巴马政府,对体制的腐败与低效始终束手无策。在2016年1月的演说中,奥巴马再次声称:“华尔街的鲁莽造成了金融危机。”然而,从08年至今,尽管人们不断“愤慨”和“恶心”,依然没有任何一个“鲁莽”的华尔街银行家受到惩罚;相反,美国政府为了救市已经花了纳税人7000亿美元,名义上是为拯救金融体系,其中不少当然进了银行家的腰包。

    华盛顿的传统政治失去人心,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特朗普登台一呼:反对政府腐败、反对金钱政治和媒体操纵,立刻响者云集。特朗普虽然出身大商人,从竞选之初,便声称绝不拿利益集团一分钱捐款,向腐败宣战,发誓遏制大公司,急切地与商业精英集团切割。这些话,句句打在选民的心坎上。

    政 治 学 者C h a rle sM urray认为:特朗普的核心支持者,是在全球化、移民潮、贫富分化和经济衰退中倍感伤害的低学历白人工人———一大群“愤怒的白人”。自80年代以来,随着全球化和高科技产业转型。美国本土制造业开始衰落,近千万工作岗位被转移至海外。生产空调的工厂被智能设备研发中心取代,钢铁厂让位给跨国金融投资集团。美国普通白人劳工的社会经济地位一落千丈,被推向社会边缘。研究表明,90年代以来,低学历白人收入中位数下降了13%。新的经济文化结构造就了美国新的精英集团,他们上名牌大学,享受科技创新带来的高薪,去国外滑雪度假,有独特饮食、健康保健和休闲品位,在全球化中如鱼得水,这些傲慢的精英对低学历白人工人充满了鄙夷。另一方面,80年代以来的各国移民,特别是墨西哥移民,从下层对于白人工人产生了直接的经济冲击。他们更吃苦耐劳,接受低工资,拿走了相当一部分白人的工作。当建筑商因为更低廉的成本而聘用非法移民,丢掉饭碗的白人劳工的愤怒与挫折感可想而知。

    白人劳工既被上层精英鄙视,又受到下层移民冲击。他们的社区生活开始分崩离析。在过去半个世纪中,工人阶层由于处于收入分配体系的下游,他们的家庭实际收入并未增长。民主党的政策是隔靴搔痒,他们所支持的共和党也对他们的困境视而不见。这怎能不让他们对两党内的“建制派”和政府的无能充满愤怒?

    特朗普当选,舆论一片哗然,大跌眼镜。如果仔细体味《大空头》中绝望的抗议,以及特朗普集会时汹涌的人潮,这结果实在并不意外。建制派的失败与特朗普的崛起,在去年电影镜头中其实早已注定。只是这一次,影视艺术,比大部分的政治学研究和媒体民调都更加准确地刺破了现实。金融商业集团不加遏制追腥逐利、政府的无所作为、媒体与权贵的蛇鼠一窝、早已让社会深恶痛绝。这次大选,是美国选民对于美国“建制派”、商业精英、主流媒体大声说了个“不”字。

    这其实并非新现象。早在08年经济危机中,奥巴马领导的理想主义左派便异军突起。当时人们以为,左派遏制资本逐利,应该当仁不让。谁知八年实验竟然不成,贫富持续分化,族群对立加剧,只得另换民粹右派坐庄。在不断摇摆中,美国的激进左派与右派始终面对着共同的敌人。毫不奇怪,这次很多激进左翼,比如原来桑德斯的支持者,还有文化学者齐泽克,都纷纷转投特朗普。在左派眼中,混入自己阵营的伪装者从来都加倍令人厌恶。与其支持希拉里这样勾结权贵的假左派,不如支持讨好劳工的真右派。历史不断证明,激进左派与激进右派之间,从来都只有一步之遥。

    每次严重经济危机过后,社会总会向激进方向迈进。在这方面,美国并非特例。1930年代世界经济危机,激起了左与右同时的两级分化。极右翼纳粹借民众长期的愤怒情绪在德国上台,英国、法国、西班牙分别出现法西斯倾向。苏德和约签订后,德国的激进左派共产党与极右派纳粹立刻在反对精英、保护劳工方面找到共同点,开始欣然合作。今天的美国当然离法西斯运动还很遥远,但是在金融危机和经济衰退中,民粹主义抬头,是不争的事实。特朗普的崛起,与历次极端主义运动颇为神似:唤起民众对于既得利益者的愤怒,煽动地方主义情绪,将反对旧的精英政治与排外运动精心结合起来,佐以夸张的领袖性格、藐视权威的话语,广泛集结支持者。这样的崛起模式在近代史上屡见不鲜。

    可是,与欧洲经验不同的是:美国历史像个顽童,很喜欢嘲弄大选中出尽风头的总统。2008年奥巴马的大胜,今天还历历在目。那时自由派的欢腾雀跃,丝毫不亚于今天特朗普的胜利。但是奥巴马后来面临的种种困境,种种左支右绌,则有目共睹。当年的风光,转眼被人遗忘。特朗普因为人们对建制派的愤怒而当选,但他与建制派之间的关系,恰恰会成为执政的最不确定因素。在这方面,特朗普的个性与里根恰成对比,尽管他常被人期望成为第二个里根。里根虽是演员出身,就任总统前已有丰富的从政经验,他个性稳健、温文尔雅、尊重幕僚和官员,在不熟悉的领域,对专家言听计从。这让里根成为美国政治精英集体领导下所能期望的最佳总统。相比之下,特朗普对于政治的陌生,强悍嚣张的个性,反对建制派的高傲性格,都在增添他施政的困难。如果特朗普还以为自己是电视选秀节目里的大老板,像个专断的CEO一样对有自身深厚传统的政府发号施令,这会让他与现有的官僚集团摩擦不断,甚至引发政治危机。

    但是,更有可能发生的是,特朗普善变的商人性格让他在遇到强大阻力时,暗中收敛,迅速调整施政风格,接受官僚集团的内在逻辑,融入权力体系,演好手下们期望的总统角色。毕竟,特朗普本来就是一个善变的、利益至上的商业精英,对此他自己也从不讳言。他在竞选的初期,几乎没有明确的政策纲领。在选战中,才根据情况逐步调整制定了反建制派,反全球化,吸引“愤怒白人”的策略,堪称竞选中“以战养战”的典型。从生活奢侈、视女人为玩物的霸道总裁,变成如今端庄伟岸、有模有样的总统,总共不过数月时间。一贯投机善变的特朗普一路走来,不变的是他一直在变。迅速学会做总统,被体制接纳,也是题中应有之意。

    可是,与官僚体系和解的特朗普,还是那个打破圣像者吗?还能够自称代表被侮辱和被损害的普罗大众吗?成功挑战建制派的特朗普,是否会成为奥威尔小说《动物农庄》里的猪?当叛逆的激情烟消云散,真诚与投机无法分辨,这庞大如利维坦的体制是否会吞噬特朗普,就像之前吞噬那一个个曾经激动人心的领袖,包括奥巴马、希拉里?造反的成功,可能只会带来新一轮精英政治的洗牌,太阳照常升起,制度依然健在———这在中国的读者看来,熟悉得让人肺腑冰凉。

    屠龙者特朗普上台后,无论出现上述两种情况中的哪一种,都将与选民的殷切期望相去甚远:不是因为与官僚集团的不断摩擦而力不从心,左支右绌;就是妥协顺从既有官僚逻辑,被政治和商业精英收买,成为另一个建制派———或者说,回到他本来的样子和圈子。权力分立的美国,总统受到严格、系统、微妙的制衡。官僚机构的因循守旧,政治精英的僵化傲慢,建制派的根深蒂固,会远远超过选民的预料。

    相声里,于谦问郭德刚:“老婆对我专横霸道,情人却对我温柔体贴,咋办?”郭德刚回答:“不要相信在野党,谁上台都一个样!”深陷危机的美国,仿佛一场慌不择路的中年危机,为了改变过去八年令人窒息而愤怒的生活,在不断涌现的离婚冲动中热血沸腾、神魂颠倒。民主和中年危机一样,在换人的幻觉中做着从头再来的美梦。中年危机的美国所渴望的婚外情,来自于民主给予人们的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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