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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部和重:我觉得我和鲁迅挺像的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1月06日        版次:RB07    作者:黄茜

    《朱鹮》,(日)阿部和重著,丁丁虫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10月版,32 .00元。

    阿部和重

    1968年出生于日本东北部的山形县,日本当代实力派纯文学作家。1994年凭借《美国之夜》出道,并获得群像新人奖。2001年创作的《朱鹮》入围芥川奖。2005年以《华丽的最终乐章》获得芥川奖。

    阿部和重第一次来京,催促编辑于壮带他去逛逛北京的“涩谷”(青年流行文化聚集区)。这位日本文坛宿将,身着皮夹克,脖系黑丝巾,瘦瘦小小,十足“潮人”装扮。他们溜了一圈南锣鼓巷,中午在印象小馆吃爆肚,阿部和重很开心,自言:“就爱尝试奇奇怪怪的东西!”

    小说《朱鹮》首次在大陆面世

    今年10月,阿部和重入围芥川奖的小说《朱鹮》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是一本情节紧凑、轻便可读的小书,讲述“问题少年”鸨谷春生以一己之力“解救”国宝朱鹮的故事。

    2001年左右,日本本土的朱鹮濒临灭绝,中国政府将一对朱鹮赠送日本,用于培育繁殖。阿部和重向记者表示:“朱鹮是日本独一无二的象征。”

    立誓要“解救”朱鹮并付诸行动的少年鸨谷春生,是新千年伊始日本社会典型的“啃老族”:沉迷网络、耽于幻想,成日无所事事。鸨谷春生出于偏执和爱,悍然出手干预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

    “中国和日本有非常深的缘分。”阿部和重在北京举行的读者见面会上表示。“当年中国把朱鹮送给日本,现在我又拿《朱鹮》这部作品送还给中国,算是对中国赠送朱鹮的一个回礼。”

    和鲁迅一样揭露国民性弱点

    虽然中国读者少有知闻,在日本的纯文学领域,阿部和重早已鼎鼎大名。他几乎延揽了日本所有重要的纯文学奖项。1994年以《美国之夜》获第37届群像新人奖,1999年又以《无情的世界》获野间文艺新人奖,2005年以《华丽的最终乐章》获芥川奖,2009年创作的《雌蕊》获谷崎润一郎奖。

    阿部和重被认为是继三岛由纪夫和大江健三郎之后日本最重要的作家,对文学史,他有独到的理解。“在数千年的文学历史中,诞生了成千上万的文学作品,把可以设定的人物都设定尽了,把可以写的情节写绝了。因此我认为我们是处于这样一个文学的末世。”然而无论三岛还是大江,都没经历过信息社会与网络时代,在阿部和重看来,为文学增添新意,“就是把相似或相同的故事,放到崭新的舞台中重新讲述一遍。”

    网络是现实的另一种反映

    南都:《朱鹮》的主人公鸨谷春生决定采取行动来摧毁“人类书写的剧本”。小说里反复提到的这个“人类书写的剧本”是指什么?

    阿部和重:按照普通观点来看,鸨谷春生就是一个啃老族。但按照他自己的观点来看,他是一个特别的人,没有融入到集体中,被同学排斥,不被普通人接受。他把自己投射到朱鹮身上。朱鹮是日本的象征,却被关在笼子里。朱鹮需要自由,需要打破笼子,鸨谷春生需要打破束缚他的社会牢笼。这些东西就是“人类书写的剧本”。

    南都:鸨谷春生看起来是一个“问题少年”,他的身上有你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吗?

    阿部和重:从普通人的角度看,鸨谷春生肯定是有问题的,比如啃老,干活不努力,是一个问题少年。但我作为作者,写这么一个角色不是为了把他作为反面典型以警示和教育读者,而是带有一定的同情与理解。

    我自己身上多少也有一些鸨谷春生的影子。比如十几岁的时候,也大概存在某些问题,我们现在讲就叫“中二病”。但我小时候还没有互联网,所以我也无法沉溺网络。虽然没有啃老的情况,但鸨谷春生那种少年的心理多多少少还是有的。

    南都:在《朱鹮》里,刚刚兴起的互联网以及BBS论坛成了逃避现实的手段。鸨谷春生这样沉溺网站的“御宅族”在当时的日本是不是普遍现象?

    阿部和重:不能说从现实里逃避,事实上网络是现实的另一种反映。我从1997年开始上网,到2000年左右,论坛开始铺开,形成了一种论坛文化,在日语里叫“揭事板”文化。

    我特别关心流行文化,我这次来北京,也特别请编辑带我去北京的“涩谷”,也就是流行文化的中心,年轻人特别爱去的地方。我当时研究了论坛文化,发现论坛也分门别类,有政治、经济、体育、文艺类,每个门类下大家去找自己喜爱的话题,这不就是社会现实吗?唯一的区别在于,在论坛里,人们把自己在社会上不敢说的话说出来了。由于论坛都是匿名的,现实世界里所隐藏的东西反而得以表现。

    我写《朱鹮》的同时也在写“神町三部曲”中的一部《精育无籽大麻》。在那本书里,我也写到了许多论坛文化,比如人们在论坛里肆无忌惮地骂战。其实论坛文化对鸨谷春生的人格是有塑造作用的。

    南都:你自己有没有曾经特别痴迷于某一类事物?

    阿部和重:我的爱好很广泛,没有特别沉迷的东西。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那应该是电影。我毕业于日本电影大学,我的理想是当电影导演,虽然后来没有当成。我现在也写一些电影评论,把它既当作工作,也作为爱好。

    我还有一个喜好是和小孩玩。我的孩子刚4岁,我的妻子川上未映子也是一个得芥川奖的作家。我看着小孩,心里老琢磨,他到底会长成什么样?孩子还经常说一些让我感到吃惊的话,他的行为根本无法预测,常常给人以惊喜。

    南都:“鸨谷春生”那一代日本的年轻人,在日本被称为“宽松世代”,经历十五年的成长,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

    阿 部 和 重 :首先,作为作品来讲,我写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要写一代人。另外,“宽松世代”是媒体对一代人的总结,我并不想在作品里加以呼应和表现。作品和现实还是要分开。

    我认为给某一代人贴标签的方式不是很科学。“宽松世代”的意思是说,当时日本实行教育改革,年轻人的课程特别松,结果在各种国际的学术能力测试上大幅落后,最后在工作等各方面能力欠缺。每个世代都有不行的人,也都有行的人。这种标签,就好像在说“女性怎么样”,“这个身高的人怎么样”,属于以偏概全。

    我想强调的是,不管媒体上怎么宣传“ 宽 松 世 代 ”或 者2001年时的“啃老族”,只要他进入我的作品,就只是一个角色的设定,我不以社会的眼光来评价角色的行为。

    文学有反标签化的功能

    南都:2010年你的小说《雌蕊》获得了第46届谷崎润一郎文学奖。你在写作上是否曾经受到过谷崎润一郎的影响?哪些前辈作家对你的写作有过启发?

    阿部和重:我受到谷崎润一郎非常多的影响。从谷崎润一郎出道的作品一直到他晚年的创作,我都非常喜欢。谷崎润一郎把小说的形式或叙述方式玩儿得非常好,一个既有的故事,可能取材于古典,也可能取材于近代,他能将这个故事翻出花样去讲,从不同的角度去阐释,把它的几个部分拆开,进行花式排列组合。这种写作方式给了我很大的启发。

    另一个对我影响很大的人是大江健三郎。我19岁上电影大学,当时是“迷影青年”,也没读过多少书。但我的同学里有一个看过大江健三郎的书,他把书借给我看,一下子把我给震了。大江健三郎的写作融入了许多欧美文学的要素。他的主题分两个,一个是政治的人,一个是性的人,主人公都是欲望不得满足,特别强劲、分裂的人,一下子颠覆了传统日本文学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如果现在让我讲首屈一指的日本作家,我推荐大江健三郎。

    《朱鹮》这本书其实是同时有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和大江健三郎的《十七岁》的影子。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发现好多自己想写的东西前人已经写过了。怎么办呢?我能不能出点新花样?《朱鹮》的故事在三岛的《金阁寺》和大江的《十七岁》里都出现过,我刻意把它放在现代的背景下,看它写出来是什么样子。

    南都:你是否了解中国的文学?

    阿部和重:对我影响最深的中国人其实是李小龙。我从小就是看李小龙的电影长大,我的出道作品《美国之夜》也是受李小龙的启发,讲电影和人生之间的关系。我把李小龙写到了我的作品里。如果没有李小龙激励我,我是写不出来的。

    南都:有你了解的中国的作家吗?

    阿部和重: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觉得我和鲁迅挺像的。鲁迅的《狂人日记》、《阿Q正传》和《朱鹮》就有相似之处。狂人、阿Q和鸨谷春生都是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的一类人。鲁迅当时所处的现实和我们现在的现实完全不同了。鲁迅当年以他的文学方式来批判社会。而现在的文学实际上有一种反特权、反标签化的功能,就像咱们刚才谈的“宽松世代”,“啃老族”,都是标签。我的小说是去标签化的,它以自己的方式完成对时代的批判。

    本版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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