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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绛涂剪钱锺书手稿纪录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1月06日        版次:RB06    作者:范旭仑

    影印版《容安馆札记》中被涂抹的一页。

    □范旭仑

    钱先生的笔记和日札是为自己作的,为作文著书(理董)之资,不想给人看,更不会影印出版。日札里的涂乙勾抹,多施以淡墨细杠,多属于“技术上和艺术上的”。如第三十九则论H istory ofItalianLiterature,涂以淡墨,原文隐约可见。第四十则勾涂五行,旁注“见第七九五则”;斯类颇多,如第二百八十三则、第三百三十五则涂后皆旁批“见七四四则”,盖起先见多不熟。第五十二则论C atullus诗,剪去小半叶,又补贴之,补又见第五十四则眉,为作者所为。第六百十三则眉论Dictionary of Slang一节为自涂,已改写入第六百七十二则,又见L‘oeuvreduchevalier A ndréa deN erciat笔记。第六百三十五则论《笑林广记》三节,当为钱先生自涂。第四百十一则是第四百二十二则初稿。《燕巢日记》论《审国病书》之“辛亥革命半藉报馆。后世欲开太平之基,必廓清天下报馆”,钱先生后来掩盖十馀字,或系感慨时政。杨绛《钱锺书手稿集序》:“他开始把中文的读书笔记和日记混在一起。一九五二年知识分子第一次受思想改造时,他风闻学生可检查老先生的日记。他用小剪子把日记部分剪掉毁了。日札想是思想改造运动之后开始的,最初的本子上还有涂抹和剪残处。”剪毁的是日记,而日札已不含日记,可为什么“还有”呢?

    涂剪了什么?

    《容安馆日札》第三则论《绿野仙踪》,只残留起首两行,后面及相邻三叶眉的增补全遭遗弃。第四百八十八则道及:“至写佛化身与婬女妙意交欢事,仿佛《洞玄子》所记服秃鸡散之蜀郡太守、《绿野仙踪》第七十七回所写之羽士。参观Cecil Y.L ang,T h e S w inbu rneLetters,Ⅲ,p.284,见第三则。”《绿野仙踪》笔记亦详札之。

    第十六则论《西厢记》,其中论“哑声儿厮耨”的小半叶被涂死,落下叶眉“又E .Jo n e s,P a p e rs o nPsychoanalysis,ed. 1918,p.153:Pericles IV,vi:”Sheshall beploughed‘etc.“那没涂死的”芳心“是”芳心不耐东风耨“。第五百八则论”discussing eroticsym -bolism“亦道及———”F or’ploughing‘and’tilling‘in C hinese poetry,seesupra第十六则“。底稿为《读西厢记偶笔》笔记。亦见《聊斋志异》笔记及IlD ecam erone笔记。

    第三十三则论Juvenaland P ersius,于“《品花宝鉴》四十回巴英官怨姬师爷一天闹人几回,才给几十个钱,可参观”后涂去数十字。第五百九十七则道及。

    第五十九则论H enryM iller之T ropicofC an-cer,谓“尚饶生气,较Céline为秽亵”。涂抹一叶。隐现的“孙兆溎”云云又见《鱼眼鼠须录》第一册、T heG reekA nthology笔记及第六百八十一则:“孙兆溎《花笺录》卷十八载韩承烈所撰《耳鼓》中有《锁吉翥》一则,记锁善淫,而具伟甚,无所施技,因从道士学太阴脱胎法,化为女身,道士喻之曰:美食在盘,嗜之甘者口耳,于匕箸何与焉”:“夜航船”云云又见《夜航船》笔记:“令其以阴关桐轮而行”。

    第六十六则论《醒世姻缘》,全则已遭涂剪(殃及第六十七则论《红杏山房诗钞》首)。第八十六则:“M artial诗中写自运独乐者,可与第六十六则引董解元词参观”———董词详见《醒世姻缘》笔记。第六百三十五则亦言:“手铳之称始见明人著述中,详见第六十六则论《醒世姻缘》第八十七回。”又见B eitrage zur A ntik enErotik笔记。

    第七十八则,论Q uevedo小说H istoriadelavidadel B uscón;前涂后剪,全则覆没。第八十六则、第四百四十四则道及,第五百九十七则:“……又第三十三则论J u v e n a l,Satires,II,137-40,第七十八则论Q u evedo,V idadel B uscón,Liv.II,ch. 4皆可参观”。

    第八十六则论E p ig rams,于“p ed ereB assasolet”后涂去“按”字以下数十字。“一人方陪客,偶撒一屁,愧甚,欲掩之”,“偶撒一屁”已为浓墨遮掩,“一女善撒屁,新婚随嫁一妪一婢,嘱以认屁遮羞”,亦以浓墨遮掩“撒屁”、“屁”。实则连行接句,屁字频见,如之前第二则、第十六则、第四十八则,之后第一百七则、第一百四十七则。干嘛单单不让此屁放出来呢?岂所谓“一念淘气”?杨绛从前可并不讳言“屁”,《回忆我的父亲》就记“我今天放了一个恶毒毒的大臭屁”。《钱锺书写围城》则饰屁字:“他曾央求当时在中学读书的女儿为他临摹过几幅有名的西洋淘气画,其中一幅是《魔鬼临去遗臭图》(图名是我杜撰),魔鬼像吹喇叭似的后部撒着气逃跑,画很妙。”这画存在IllustrierteS itte n g e sch ich te:R enaissance笔记:“E rg?nzungsbandI,S.156:”D erm i t G e sta n kentw eichendeT eufel.‘辛丑元旦嘱圆女摹。“E r g?nzungsband II,S.296”D ieschalkhafteSch?ne“也是”圆女摹“。辛丑是1961年,”钱瑗北师大毕业留校为助教“已三年。

    第八十六则他处尚有:“谓老妇貌陋,虽”,“虽”以下全行删去,遂不成句。“有约不来,情难自禁”后涂掉数十字,惟馀“尚左”二字。隔两行又涂十馀字。“希腊女子以足□□□之法最详”,“足”后三字涂却。“此为女言之也。盖皆喜降格”,“皆喜降格”四字首尾都各涂数字。“结句云sciresuosfinesm atron”后剪却大半叶及第八十七第八十八两则之眉,复涂去第八十七则脚,并致第八十七则错简。

    第八十八则论L y raG raeca,剪去大半叶。第五百三十一则道及:“C f‘御’inChinese第八十八则”。

    第九十七则论《蔽庐非诗话》,“会稽乡人赴沪工部局访杜工部”以下涂去数十字,不解何故。

    第九十九则论H u m -d ru m,“S cie n ce a n dn a tu r e s h o u ld b ecom bined,hencew egetnatural scienceas acor-ollary”后涂去百十字。殆以骂世乎?

    第一百五则论《爨馀丛话》,剪去百馀字。

    第一百九则,剪去一叶,不知论何书。

    第一百五十则论JournauxIntim es,“写男女交欢时丑状”涂成“写丑状”。

    第二百十则论Th eD eipnosophists,于“求狎其后庭”云云后,“《笑林广记》载讽龙阳”云云近三十字被涂。

    第二百四十八则论《山歌》,已遭芟夷,剪接得几不留痕迹。第二百三则、第二百五十四则、第六百三十五则、第六百四十则、第六百七十则、第六百七十六则、第七百一则、第七百三则、第七百三十八则、第七百四十二则、第七百六十三则皆有道及“详见”、“馀见”、“参观”语。第七百三则:“just as死had longbeenasynonym forit inoldChinese pornography,seesupra第二百四十八则on《山歌》卷一《十六不谐》。”《鱼眼鼠须录》第五册与释典故事册都有《山歌》笔记。Der grüneH einrich笔记作于1980年,眉犹识“Cf冯犹龙《山歌》卷一《瞒人》m arginalia”。

    第六百十三则论《夹竹桃》,涂去《短笛无腔》云云以下半叶。

    第六百三十二则,全则涂去。

    第七百九十五则论《刘行首》,引了《金瓶梅》一句,涂死两个字。此句早现身在第六百五十四则,未遭抹灭,晚来又见诸《何典》笔记眉。那个家常字屡见不一见,如第二百一则、第二百九十四则、第六百九则、第六百二十九则、第六百三十五则,以及晚年所札B andello,L eN ovelle眉,正避无可避、删无可删。Wom an笔记还“还一再搬演”,临摹了各式图形呢。I l l us t r i e r t eSittengeschichte笔记也临摹过几幅。

    中文笔记。首册末叶突然羼入两叶二十六年一月日记;在原有的细杠上,杨绛又浓涂三行。《我们仨》、《听杨绛谈往事》等引录的钱先生日记,今安在?《致汤晏先生信》所言“此外,我也许还能为他整理出一些作品”,又是啥?

    第二册第二七页《禅真逸史》,当剪弃一叶半。

    第二册第三〇页《黄山谜》,剪去多半叶。第六百十三则论之。

    第五册。杨绛于原封面识:“①,91页(指正反二面之一纸)。”可见为最初整理,看得仔细,涂抹就多。第二五页涂抹“唐僧景云《题松》画”,当是一时下意识手滑。

    第五册第六四页《词林摘艳》,涂去“屁则声乐器刁决;精屁眼打响铁”。

    第五册《浑如篇》,第七一页、第七三页涂去多处。

    第五册第八三页脚引《绣谷春容》卷三《丫鬟赋》,涂去末:“熬得过,夹了这张[毛皮]儿;熬不过,私地里与道人偷一偷儿”。

    第五册第八四页《国色天香》,涂去《风流乐趣》以下八十馀字。

    第五册第一〇三页《二奇缘》“五百年前总一亲”之注被涂去《传家宝》初集卷七《笑得好》以下八十馀字。亦见《传家宝》笔记。

    第九册第四一二页《笑林广记》,剪去四十馀字。又引录《花帘麈影》,脚剪去三十一字。

    毕竟“年纪不饶人,我已力不从心”,《金瓶梅》、《野叟曝言》、《绿野仙踪》等等笔记遂幸免刀笔之劫。

    外文笔记可删处自然不少,杨绛好像没怎么翻翻,只第九册第六八六页I lD ecam erone,把已出现在第六百九十二则的《绣榻野史》“赵大里扒在金氏身上,东门生却扒在大里背上,这叫做一团和气”涂抹成“一团和气”。

    钱先生早年作《醒世恒言》笔记,尝叱郑振铎翻印小说“逢淫秽处,辄删作空白,即交媾等字亦云———何取于翻刻古书哉”。晚年作FranzK afk a的T ag ebüch er1910-1923笔记,批为伪洁本,以删避秽亵处(“A prud-ishedition.C oarse passages intheEnglishtranslationareom itted in the G erm antext”)。钱先生写作是为了表达他对人类最透辟的了解。于风俗习尚、街谈市话,穷源发覆,穷理尽性(第一百四十九则)。男女者,人之大欲也,亦人之真情至性也(IlD ecam erone笔记)。好色,人之天性(第二百三则)。克欲忍性之功,非人能堪,流弊甚大。而不二色终其身者,持身愈谨,则吞花卧酒之心无处宣泄,不得不以文字为尾闾也(第八十六则)。不亵不笑,解颐取譬,亦无伤尔。用钱先生未婚时的话说,《日札》虽于人器官的体用昌言无忌,却绝无“脏”的地方,未尝沦入恶趣(第三百三十三则),断不会“教坏”读者。

    涂抹犹可———杨绛不云乎:“学者研究他们的作品,就把他们生前不愿人知的秘密一一揭发。他们曾用浓墨涂掉的字迹,在科学昌明的后世,涂上些化学液,就像我们大字报上指控的秘事一样昭然若揭,历历可见”,剪掉最恼人———万劫不复了。日札的责任编辑郭红作《与杨绛先生谈钱锺书手稿集》(《文汇报》2003年12月22日):“桌前摊满了钱先生的残破的手稿,旁边还摆放着剪刀和胶水。”没提到墨笔。又记“她曾笑称自己现在还是‘钱办主任’,是她们家留下来‘打扫战场’的”。这“主任”主司宣传,兼任扫黄。

    1997年7月出版的《钱锺书散文》,杨绛就删掉六十年前刊行的《谈交友》一大段,《钱锺书集》因袭了:“还有一类朋友,与素交略有不同。这一等朋友大多数是比你年纪稍轻的总角交。说你戏弄他,你偏爱他;说你欺侮他,你却保护他,仿佛约翰生和鲍斯威儿的关系。这一类朋友,像你的一个小小的秘密,是你私有,不大肯公开,只许你对他嘻笑怒骂。素交的快活,近于品茶;这一类狎友给你的愉快,只能比金圣叹批《西厢》所谓‘隐处生疥,闭户痛搔,不亦快哉’。颐罗图(J e a nG iraudoux)《少女求夫记》(Juliette au pay s deshom m es)有一节妙文,刻画微妙舒适的癣痒( U nchatouillem ent exquis,uneczém a,incom parable,uneadorablem ent délicieusegale),也能传出这个感觉。”千揣万摩,总不解它究竟犯了什么法以致非得处火刑不解。读者抗议;吴学昭《听杨绛谈往事》遂述杨绛的辩解:“我了解你所谓狎友指D r .Johnson的Bosw ell和G old-sm ith,而读者未必了解这等交情,且你的狎友远不够格。文章里的语言会引起误解。钱锺书同意,嘱杨绛删改。”“狎友”就是“玩伴”嘛。

    杨绛前两年发表的《钱锺书生命中的杨绛》(《文汇报》2014年6月4日)一文中说:“钱锺书的天性,没受压迫,没受损伤,我保全了他的天真、淘气和痴气,这是不容易的。实话实说,我不仅对钱锺书个人,我对全世界所有喜读他作品的人,功莫大焉!”不啻惨酷的对照。不过,对于杨绛最后二十年的文字,像我这样校真,实不明智,太死心眼了,也是一种残忍。

    杨绛涂抹芟夷钱先生手稿,《〈容安馆札记〉中的性话题》一文早把这个问题揭示出来(《万象》2005年1月号),这儿只是在未除尽的小数点后多除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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