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强的读书乐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30日        版次:RB07    作者:邝海炎

    《书蠹牛津销夏记》,王强著,海豚出版社2016年9月版,148 .00元。

    邝海炎 媒体人,广州

    对于藏书者的读书之乐,没有比意大利作家艾柯描绘得更好的了,他大胡子嘴上叼着雪茄,不无惬意地说:“必须一个人在晚上翻阅它,就像唐老鸭在它成堆的美元里泡澡一样。”(《植物的记忆与藏书乐》)

    我自己藏书最高时也近万册,对艾柯的比喻自然心有戚戚焉。可近日读到王强的《书蠹牛津销夏记》一书,我却有点自惭形秽了,因为我的藏书多是国内出版的“大路货”,他收藏的则是外国名著原版,有的还是初版。两相比照,王强才是艾柯所说“像唐老鸭在它成堆的美元里泡澡”的人,而我充其量只是“在人民币里泡澡。”

    一、“露一手”给老板看

    中国内地出版的书,装帧普遍比国外和港台的差,但2011年故宫出版社的《陶庵梦忆》,选取《十竹斋笺谱》作插图,加上栾保群先生的注解,让人惊艳。海豚出版社这次为了做好王强的书,特意派人去欧洲学习装帧技术,除了牛皮精装外,封面油画还用了烫金工艺,摸上去有凹凸感,让书的触觉更舒服了。

    王强让我妒忌,不只是因为这家伙收藏了20个版本的《莎士比亚全集》、囊括18世纪中叶至20世纪中这两百年间有代表性的作品,他买书的故事也很有趣。

    伦敦书店有套王强心仪的《兰姆著作集》,可惜被“雅贼”顺走一册。老板愿意半价卖给王强,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我把这套书抱回家,直到生命的终点,一定会天天记挂这消失的一卷兰姆,这会让我失去阅读其他所有书的兴趣。我会天天琢磨它,寝食难安。除非我亲眼再见到它,亲手抚摸过它,知道它经历了哪些故事最终又回到我手里得成全璧,心灵才获得彻底解脱。为了不让自己深陷执着沉迷的无望,我必须割爱。”这种对藏书的爱,他还用了维吉尔的诗句来形容“犹如母熊舔仔,慢慢舔出宝宝的模样”(杨周翰译)。

    逛欧美的书店多了,王强也晓得了不少门道。比如,架上那些珍本书,怎么取下来,怎么用手翻,怎么将其归架,都是大有讲究的。“稍不留意,就会把书弄坏。店主心疼他的宝贝,眼睛会像探照灯一样,紧紧盯着你,烧得你畏手畏脚。你必须让他产生信任,接下来的时光才会属于你。”所以,在书店逛的时候,为了早早获得信任,王强常常故意走到书商眼前,取下一本比较贵重的书,“露一手”给老板看。场面之微妙、刺激,还真有点像《林海雪原》里土匪接头,主人说“天王盖地虎?”来客必须对“宝塔镇河妖!”之后才算是自家兄弟,喝酒吃肉,其乐融融。

    二、“没有意思的意味”

    从“书话”写作看,王强的文字不算出色,他没有黄裳的清峻、孙犁的隽永、董桥的精致,更不要说周作人那“佛骨舍利一样的内蕴”了。但他见多识广,思维活跃,比起一般的读书人,更有“生”气。

    王强收藏了不少《爱丽丝漫游奇遇记》的英文版,这貌似只是一本儿童文学书,为什么却引起书友前仆后继的集藏?他先是想到了贝克夫人《阅读的首次历险》里的评论:“英格兰的空气中存在某种东西———或许是北部湾流气候令一年中大部分时间 都 雾 气 濛 濛 ,晦 明 晦暗———这使得英国人形成结论或诉诸行动时,更多的是靠触觉而不是视觉,着意避开拉丁逻辑所固有的尖锐清晰的轮廓。……从事物的本质方面说,这恰恰是儿童与他们生活的世界互动的方式,只要大人们允许他们不必长大。”这段话从地理学、哲学、民族心理学角度解释了一个民族对某部文学作品的热爱,未必可信,但绝对可爱。

    可《爱丽丝漫游奇遇记》的粉丝不只是英国人,又怎么解释呢?还是要回到文学本身,王强提出了“没有意思的意味。”二十世纪初,两位中国文人已经敏感注意到了《爱丽丝》中“没有意思的意味”对人的精神成长的必要性和重大价值:一位是赵元任,“没有意思,即不通、不成事体,要看不通派的笑话也是要自己先有了不通的态度,才能尝到那不通的笑味。”另一位是周作人,“人间所具有的智与情应该平均发达才是,否则便是精神畸形……对于精神的中毒,空想———体会与同情之母———的文学正是一服对症的解药。”

    接下来,王强还节录了一篇研究维特根斯坦的论文。虽然引文不完整,大意却可以猜出:前期维特根斯坦认为,很多哲学困扰是误用语言造成的,“词语的组合若不可能准确被理解,就是无意义”,应该“赶尽杀绝”;后来维特根斯坦慢慢认识到,语言的意义在运用中,“无意义的语言”也有意义。他还引了文学评论《无意义的诸意义》里的话,“他们(乔伊斯等现代派作家)的实验性写作,蔑视语言的意义制造功能。他们是在人们通常理解的意义边缘甚至之外写作的。”

    这“没有意思的意味”,其实还可以从很多角度补充阐释。有学者就认为,当代作家汪曾祺的语言很怪,拆开来每一句都平平常常的话,放在一起就有味道。汪曾祺自己解释说:“语言的美,不在语言本身,不在字面上所表现的意思,而在语言暗示出多少东西……古人所谓‘言外之意’、‘弦外之音’是有道理的。……我想任何人的语言都是这样,每句话都是警句,那是会叫人受不了的。语言的美不在一句一句的话,而在话与话之间的关系。包世臣论王羲之的字,说单看一个一个的字,并不怎么好看,但是字的各部分,字与字之间‘如老翁携带幼孙,顾盼有情,痛痒相关’。中国人写字讲究‘行气’。语言是处处相通,有内在联系的。语言像树,枝干树叶,汁液流转,一枝动,百枝摇;它是‘活’的。”

    这么说吧,语言的无意义、句子的稀松平常、人生的空虚发呆,就像是围棋的“眼”、国画的“留白”,正因为它们没有被“意义”填满,才有了全局的“生”气。这大概也是王强要花大精力读“无用之书”的原因吧。

    三,翻译与文本细读

    王强自承,藏书读书受钱钟书、周作人影响。但他英文明显比中文好,看起来受钱钟书影响更大些。他以前写过一篇《关于索引》,先是追朔了“索引”的英文原义,然后提到约翰逊博士《英语辞典》index释义之三“书之内容表”下,征引了莎士比亚悲剧《特洛伊罗斯和克瑞西达》中的一段话“A nd in such indexes,althoughsm all prickstotheir subsequent volum es,there is seen the babyfig-ureof thegiant m ass ofthings to com e at large”朱生豪先生据以意译为:“但一隅可窥全局,未来的重大演变,未始不可从此举的结果观察出来。”等于就把具体的比喻漏译了,王强直译出来是:“就这些个索引,虽说对于其后的书卷不过是区区的小刺/撮要(此词这里双关转义),却也从中可见未来全局巨人之躯那孩子般的身影。”这就更有利于读者把握原意,体验莎翁“语言多喻”的美感。

    这次,王强又说买了高罗佩“狄公案系列”的英文原版和法文版,将之与中国内地风行的海南出版社2014年版8卷本《大唐狄公案》对照,着实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中译本窜改和肢解原著比比皆是。比如,高罗佩写林中警觉的狄公:“H ishandm ovedtothehoit of the sw ordhangingon his back.”王强译为“他的手探向背在肩后的宝剑剑柄。”南海出版社版则译为:“狄公不由紧握住腰下佩着的雨龙宝剑的剑柄。”将宝剑从“背后”移之“腰下”就是窜改,更让人气愤的是,“将那只手‘尚未触及’的动感的悬念,定格为‘已然紧紧握住’的静态结局。”高罗佩原本是想刻写狄公的“警觉”,南海版这样一译,不就成了“害怕”吗,狄公威武何在?

    但揪错并刻薄别的译者不是王强的本意,他的关怀在于,“高罗佩的‘狄公奇案系列’用的是原汁原味的中国材料(取自唐宋明清),做出来的却是色香味俱全的西方大餐。也就是说,它们叙事是古代中国的,呈现方式却是西化的、现代的。”所谓“西化”,就是“聚焦在人物细节的描写,而非大而全的全景描写;写实质,而不是描外表”;所谓“现代”,就是“选取的巧妙情节是依照英国推理派的路数再造的,环环相扣,步步逼近。”正因为涉及对文本的准确理解,王强才对翻译错误耿耿于怀。

    余话

    自从罗永浩从“新东方”英语学校出道成为网红后,我一度以为所有从“新东方”出来的人都会“说相声”。王强是“新东方”英语学校的联合创始人,口才也优秀,为什么却没给我“业余相声演员”的印象?很简单,不管身份如何变化,王强始终以“书蠹”自命。

    为什么要读经典?王强打了个比喻:“当你踏在高速列车上,速度可以越来越快,但是它必须解决一个问题,就是玻璃窗必须有减速的视觉效果,人才能够适应,否则你就晕了,甚至崩溃了。读经典,有一种减速作用,让我不晕眩,让我的心更加‘定’。这是看清现实、深入思考的一个基础,也是收藏、阅读抗衡时间飞逝的关键。”正是阅读带给王强安宁和笃定,也就中和了他的“相声腔”(自恋,能吹善侃,表演性人格)。

    但王强也不保守。一般的书话作者多少带着点“纸书遗民”气,像鲁迅说的“看中国书时,总觉得就沉静下去,与实人生离开”,王强却带着从新东方英语学校出来的朝气,“读外国书(但除了印度)时,往往就与人生接触,想做点事。”所以,他不但拥抱互联网超链接带来的“实时、深度的阅读革命”、“相对主义的知识观”、“以速度、兴趣、个性化为基本特色的数字化阅读。”而且投资V R产业,并断言V R时代就是“我们人类最后一个器官的一个解放过程。”

    这真是一只能在书页上翻跟斗、秀“一字马”和“鲤鱼打挺”的书蠹。

手机看报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