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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乐家的事业就像一个武林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30日        版次:RB08    作者:张经纬

    《音乐神童加工厂》,(波兰)伊莎贝拉·瓦格纳著,黄炎宁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 0 16年8月版,59 .80元。

    张经纬 学者,上海

    20世纪90年代,欧洲某国首都,座无虚席的音乐大厅,某国际小提琴大赛的闭幕式上。按照惯例,获得前六名的选手,有机会在颁奖仪式上,演奏一首曲子。名次最低的选手将率先登场,而冠军则是最后的压轴。然而,当场却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乐队骚动、评委愤然、观众燃爆的事件。

    排名第六的俄罗斯小提琴手安娜塔西娅,年仅16岁,第一个登上了舞台。还没等“钢琴伴奏师反应过来,安娜塔西娅突然开始激情澎湃地演奏。她猛烈‘攻击’着小提琴,一首跌宕起伏、极具表现力的20世纪小提琴独奏名曲在音乐大厅中回荡。”

    观众们如梦初醒———这并不是一首节目单上规定演奏的乐曲。有些人愤怒地大呼“荒唐”,而更多的人则大声称赞:“瞧这孩子!多有勇气!多有性格!”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看待安娜塔西娅的表现,一位评委在后台尖叫:“她的小提琴事业完蛋了!永远完蛋了!”事后的电视节目中,这位年轻小提琴手的表演环节被全部剪掉了。而她在第二天则收到,接下来两场比赛成果展演音乐会被取消的消息,理由是“赞助方无法容忍这样的行为”。

    尽管很多人对她表示欣赏,但众多久经考验、深谙比赛规则之人普遍认为:“所有音乐家清楚,音乐比赛向来都是不公平的。她的确应该得到更好的成绩,但以这种方式进行抗议并彰显自我……可能会给她的职业起步带来不利影响。”

    小提琴演奏的“江湖”

    “所有音乐家都清楚,音乐比赛向来都是不公平的。”天才小提琴演奏者安娜塔西娅那一曲激情澎湃的演奏,仿佛一块碎石,在小提琴独奏界这汪外人看来高深莫测的潭水中,激起了阵阵波浪。让我们对小提琴演奏这项高雅艺术的“江湖”投出种种疑惑。

    波兰华沙大学社会学学院副院长伊莎贝拉·瓦格纳的《音乐神童加工厂》,首次以人类学的民族志方法深入揭开了小提琴演奏界神秘的“江湖”。任何一个像安娜塔西娅一样的年轻演奏者,都以走上小提琴独奏演奏家的道路,作为自己职业理想的目标。而要实现这一目标,她们将在自己的人生中投入外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首先,瓦格纳统计了69%的未来演奏者在四至六岁就开始了小提琴教育。10%甚至早于四岁。他们的启蒙老师,往往是音乐学校或私人授课的教师。从此开始,这位未来的演奏者就已经走入了这个小提琴演奏的“江湖”,因为,“这意味着孩子将在这位老师的人际网络中经历社会化”,其意义“类似于一名年轻学者挑选他将从事学术研究的大学”。和大多数超过二十多岁才正式进入研究领域的学者不同,小提琴演奏者们从还没长得超过他们的乐器那么高开始,就已经“初涉江湖”了。

    如果说最初的启蒙老师只是教授孩子使用乐器的基本技能,并发现、培养他们的音乐潜力。那么,在经过几年的学习后,那些被寄予厚望的好苗子———音乐神童——— 将进入职业生涯的第一阶段,选择一个“门派”。

    这里的门派,就是由某位著名音乐演奏兼教育者开设的“独奏班”。家长们普遍认为,老师“不仅是一个教育资源,更代表着其学生所处的音乐圈子”。独奏班的孩子都怀着小提琴演奏的职业梦想,因此,他们的父母为了帮助他们求学,甚至会辞去工作全职陪伴,甚至不惜举家迁移到老师所在的城市。“在音乐界,你时常会听到这样的问题,‘你在谁的班上上课’或‘你的老师是谁’,接着学生回答‘我是某某的学生’。”这种深刻的门派与等级法则,一同构成了小提琴演奏界的“江湖”。

    练习、比赛、练习,在一天十多个小时的苦练中,度过青春期的大部分时间,是每个演奏者的共同记忆。作为进入职业生涯的第二个阶段,漫长的“修炼”,对未来的演奏家是最严苛的考验。那些曾经被视为冉冉升起的新星,在16岁后,就受到人们的不同待遇。随着他们渐渐变得成人模样,人们的宽容就消失了。而演奏者过去对自己“我演奏得很棒,够得上大师水准”的自信也不复存在。

    理想和现实的差距,有人对练琴缺乏动力,有人对常规文化课程存在顾虑,以及频频出现的怯场,伴随着对自己未来的模糊,对家庭的负罪感。对修炼中的演奏者造成了最大的伤害。

    幸运的孩子,可能在消沉一段时间后重新找回自我,这会在他们未来成为独奏演奏家后的回忆中成为传奇的一部分。而另一些则得到了理想老师的指点。“仅仅占据某位大师独奏班上的一席之地并不能让他们满意,他们渴望与自己的老师建立起紧密的私人关系”,因为他们知道,这种紧密的联系不仅能让他们得到名师指点,迅速提高水平,获得演出机会,同时也能在未来的重要比 赛 中 ,得 到 更 大 的 帮助———“我是某某的学生”。

    称手的兵器

    经过至少十多年的苦练。未来的小提琴家们要进入自己演奏事业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阶段:国际比赛。

    这是与真正的各路高手一绝高下的竞技场。决定着这些修炼多年的“音乐神童”能否拥有独奏演奏家的未来。许多年来,他们选择退学,将学业和生活的重心都压缩在小提琴演奏这个有限的领域中。他们在各自参加的独奏班名师指导下修行,终于熬到羽翼长成。

    不过,在这之前,瓦格纳发现,他们此时需要的一把能体现演奏水平,与他们所属门派地位一致的传世“名琴”。一把名琴犹如一件江湖上名号响亮的“神兵”,音乐神童们很多时候无力购买一件有着悠久历史和传承经历的好琴。

    除了和著名的琴匠或收藏家借用传世名琴,或者期盼财力雄厚的赞助人的欣赏、赠与外,最切实际的方式,是从他们师承的演奏班老师那里获得一把绝世好琴。“老师把他们的小提琴借给或赠与班上最出色的学生,也是独奏班传统的一部分。当一位老师已进入其职业生涯末期,他甚至可能把自己唯一的小提琴出借或赠送给学生……某些时候,老师出赠小提琴构成了一种亲属关系上的行动:老师将某个学生视作自己的直系继承人,或者他最重要的成功。”

    小提琴的出借或赠与在演奏界有着独特的文化内涵。这把小提琴并非普通的乐器,它将演奏者与其背后的老师、赞助人、团体联系在了一起。“一个团体可以通过出借乐器的方式,把受到帮助的独奏者纳入自己的势力范围。这样一来,感恩戴德的受惠者也将更加心甘情愿地依附于这一团体的支持网络和影响力之下。”

    而所有这些团体,又同时是各类国际小提琴演奏大赛的主办方。与此同时,那些知名的独奏大师班老师,也极有可能受邀担任这些比赛的评委。可以想象,当来自这些知名老师独奏班的学员们,拿着老师赠与的小提琴,走上音乐厅的赛场时,比赛的一切,似乎早已不是学员本身演奏技艺的比拼,而是一场更大的独奏界内部的排位表演。

    名门正派,还是,绝世高手

    有人认为“评委选拔选手的‘标准’实际上与音乐演奏并无多大关系。参赛者为了解评委的确切要求,都试图在赛前与他们取得联系。……交流过后,年轻小提琴手再按照评委的建议准备杯赛”。而那些来自著名独奏大师班的学生,往往更有机会获得这类演奏比赛的好名次。正是这些比赛为未来的独奏演奏家们铺平了通往音乐舞台的道路。

    不过,现实似乎并不特别令人失望。回到本书开头的那个故事。瓦格纳用一个反转性的结尾,为这本关于小提琴演奏的民族志提供了一些“正能量”的解读。

    安娜塔西娅演奏的违抗组委会安排的乐曲,的确表达了她和家人对比赛结果的失望和抗议。他们觉得她的水准本该获得更好的名次。好在,她还年轻,这并没有“给她的职业起步带来不利影响”。

    比赛的结果和老师的青睐会对参赛者的职业道路产生一定推动力,但是,要成为这个领域中最夺目的独奏演奏家,还需要演奏者本身的天赋和毅力。瓦格纳的跟踪调查发现,当年的冠军后来在音乐学校任职,走上了和老师一样的音乐教育道路;亚军在广播交响乐团担任小提琴手,季军同样没有机会开启独奏生涯。他们兑现了老师和赞助人当年的期待,但没能在小提琴独奏的道路上攀上顶峰。

    而安娜塔西娅则凭藉自己的努力,六年后,在全世界最大型的一场音乐比赛中获得冠军,最终成为一名成功的国际独奏家。“在她的光环之下,过去的恩恩怨怨必将烟消云散。尽管前进之路依然铺满荆棘,但怀揣坚定信念的安娜塔西娅还是昂首走在这条职业道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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