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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飞:巴别尔是“俄国的莫泊桑”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23日        版次:RB07    作者:黄茜

    伊萨克·巴别尔1894年出生于敖德萨,是一位才华横溢的俄罗斯犹太裔作家,被誉为“20世纪俄罗斯文学天才”。他的作品以短篇小说为主,偏好描写战争、死亡、暴力和性,结构精巧,语言绚丽奇诡。他的作品深获中国文学爱好者推崇。

    这位早逝的天才的作品全集近日由漓江出版社推出。这部《巴别尔全集》共分五卷,由中国社科院外文所俄罗斯研究室主任刘文飞主编,戴骢、王若行、马海甸、谢春燕等知名翻译家担纲翻译。

    10月13日,“《巴别尔全集》出版座谈会”在北京举行。主编刘文飞向南都记者介绍,汉语《巴别尔全集》以最新版的俄文《巴别尔全集》为蓝本,但结构上“另起炉灶”,将俄文全集的四卷扩充为五卷。

    前两卷《敖德萨故事》和《骑兵军》,收入翻译家戴骢先生相关经典旧译。第三卷《故事与特写》把巴别尔所有短篇、故事乃至新闻报道辑录成集,搜罗出许多英文、俄文版全集未有的“边角料”,包括巴别尔在公开场合赞美斯大林的讲话,以期呈现“巴别尔这个人的矛盾性”。由于巴别尔也是一位优秀的戏剧家,其戏剧作品单独列为第四卷。第五卷则收入巴别尔现存的所有书信。刘文飞说:“这应该是世界范围内最全的巴别尔文字集成。”

    由于受到文坛泰斗高尔基的庇护,巴别尔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苏联最著名的作家之一。高尔基去世后不久,1939年,巴别尔以“反革命罪”和“充当法、奥间谍”被捕,次年在莫斯科卢比扬卡监狱遭遇枪决。他留下的15件卷宗和18个笔记本被秘密警察抄走。刘文飞告诉南都记者,虽然克格勃机构中的巴别尔档案已经解密,读者盼望的巴别尔手稿依然不知所终。因此,巴别尔一生究竟写下多少文字,至今是个谜。他如今存世的文字,也仅够编成篇幅不大的四五本书。

    北京外国语大学教授、诗人、翻译家汪剑钊认为,巴别尔凝练诗意的小说是给“有准备的读者阅读的”,它对读者的智力和想象力构成了挑战。“巴别尔说我们应该‘寻找新奇,但朴实而新颖的词汇’,一个作家有这样的追求,真是一个超一流作家,只有超一流作家才能做到,既保持写作激情,同时写得简单朴素。”

    为了帮助读者更好地了解巴别尔,《巴别尔全集》主编、翻译家刘文飞接受了南都记者的专访。

    采写:南都记者黄茜

    专访

    南都:能否介绍这次参与翻译的译者?

    刘文飞:这次的译者都挺有代表性,包括老中青三代。老的有上海的译者戴骢先生,香港的马海甸先生,中年的已经是教授的译者,包括谢春燕、王宗琥,还有比较年轻的译者,比如靳芳就是年轻的老师。

    在译者中间,王树福的博士论文写的是巴别尔的研究,谢春燕拿到过一个国家社科基金的巴别尔研究的课题。他们两个人可能都是巴别尔研究的真正意义上的专家。

    我个人觉得,戴骢先生的文字风格和巴别尔的风格是高度契合的。译者的水平参差不齐,即便我们这一套也是一样。但是戴骢先生对巴别尔的翻译,已经达到了一个境界。我想,契诃夫是幸运的,因为他在汉语里遇到了汝龙。巴别尔也是幸运的,因为他在汉语里遇到了戴骢。

    南都:巴别尔的作品主要的文学特质是什么呢?

    刘文飞:从主题上说,巴别尔写的是战争、死亡、暴力和性。暴力和死亡总是结合起来的,巴别尔写战争背景下的很血腥的故事,男女之间的性的纠葛,就更加令人震撼。此外还有对犹太人的屠杀,对哥萨克骑兵军的描写,哥萨克骑兵军在全世界都是以残暴著称。巴别尔自己也是这些暴行的亲历者。他是犹太人,见过周围的人怎么迫害犹太人,他也曾经是随军记者。他在内容上有一种很诡异、很奇特、很血腥的偏好。他把这些作为主题来写,中国和西方很多读者受震撼可能在主题方面。

    此外就是形式上。巴别尔的短篇小说的形式恐怕是有革命性意义的。他把电影、戏剧、诗歌的因素带入了短篇小说。他的小说篇幅都很短,情节也很跳跃,但是用了大量蒙太奇手法,用了很多诗歌的隐喻手法,有时候一篇作品就是一个展开的隐喻。这是他在文学形式上的创新。所以大家认为他是二十世纪最好的短篇小说家之一。

    另外,他的调性可能来自他的语言。我有一个俄国的诗人朋友,也是犹太人。他告诉我,巴别尔的语言实际上不是地道的俄语,他用的是意第绪语和俄语混成的一种语言。他的句式非常特别,即便是俄国人读他的小说也觉得怪怪的。就好像我们读到一个汉语很好的汉学家写的文章,你觉得他的文字、句式和表达方式跟我们不完全一样,有时候读起来还蛮有味道。

    巴别尔也受到法国文学的影响。他的法语好得不得了,和俄语一样好。因为敖德萨在乌克兰境内,他也受到乌克兰文化的影响。他曾经调侃说,俄国文学是好,但是俄国文学里没有大海和阳光。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里写得都很阴郁。南方的人是幽默的、戏谑的、调侃的,他觉得他把南方的阳光带进了北方的俄国文学。

    南都:巴别尔也是一个“墙里开花墙外香”的作者。他在俄国本土和西方的接受情况分别是怎样的?

    刘文飞:20世纪二三十年代,也就是他写作最顶峰,高尔基最看重他的时候,他是俄国最畅销的作家之一。一年之内,他的短篇小说集会被再版五六次。三十年代他遭到镇压,在那之后,他就变成一个反革命作家,很长时间他的书是被禁的。直到五六十年代,他的书才悄悄地又有一些出版。

    应该说,巴别尔现在在世界、在中国这么热,是跟他后来首先在西方被炒得火热,然后反馈到俄国去有关的。西方世界对他感兴趣,因为他是犹太人,因为他是在斯大林时期被害的。我们说的西方主要是美国,冷战的中后期,西方主要是美国人说了算。而美国这个国家的文化话语权掌握在犹太人手里。无论在绘画、音乐、文学界,都是犹太人的天下。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里有那么多犹太人。巴别尔是犹太人,又遭遇镇压,又写得好,给了西方充分的理由去推介他。但即便西方出于意识形态意愿推介他,只要他写得好,丝毫无损于他的伟大。就像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戈医生》也被中央情报局利用,但我们不能因为被利用,就觉得作品本身不好。

    南都:有人把巴别尔与卡夫卡相提并论,您觉得这个类比恰当吗?

    刘文飞:如果巴别尔最愿意跟某一个外国作家相提并论的话,我想这个人一定是莫泊桑。他在俄国实际上有这个称呼,在西方也把他称为“俄国的莫泊桑”。他才20多岁时就颇为自信地写道:“敖德萨可能是(谁知道呢?)俄罗斯唯一能够养育出我们国家迫切需要的、土生土长的莫泊桑的城市。”当时卡夫卡在世界上还没有这么知名,他甚至不一定知道卡夫卡。

    南都:您自己接触到巴别尔是在什么时候?

    刘文飞:我知道巴别尔的名字是我读研究生的时候。当时苏联人写的文学史里实际上是没有他的。我读过美国的一个俄罗斯文学史家马克·斯洛宁写的《苏维埃俄罗斯文学》,上海译文出版社出的,这是从英文翻译过来的俄国文学史,其中有巴别尔的专章。因为我读的专业是文学史,自然就知道了他,也找了他的作品来看。

    但老实说,巴别尔不是我最喜欢的俄国作家。我还是更喜欢契诃夫一些,更喜欢布罗茨基一些,因为我比较喜欢更宁静,更理智,更沉思,更有思想性的作者。巴别尔是一个爆发性的、张狂的作者,有的时候甚至是幽默的。但因为我是职业研究者,我不会以我的文学兴趣影响对作家的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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