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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年谱识汪曾祺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23日        版次:RB06    作者:遆存磊

    《人间送小温———汪曾祺年谱》,徐 强 著 ,广 陵 书 社2016年7月版78 .00。

    《老头儿汪曾祺:我们眼中的父亲》,汪朗、汪明、汪朝著,中国青年出版社2012年1月版,49 .60元。

    遆存磊 自由撰稿人,北京

    一位作家,身后十多年著作再版的版本与印量,远超出其生前,这是不太多见的。若要数的话,可能有张爱玲,还可能有汪曾祺,不过其区别是:张爱玲后来热销的作品,多是其早年写的,或是藏于屉中的未刊稿,后作为“文物”挖掘而出(另有部分英文汉译稿);汪曾祺的作品多为晚年所写,基本都出版过,后来乃重版洗牌。汪曾祺作品的总印量/销量,是不及张爱玲的,不过就版本之多,张未必及得上。版本繁多,是出版社愿意出,根源在“群众基础”好,又归于汪曾祺作品的吸引力。说汪是当代文学的一位大家,绝不为过,但这么一位大家,并无太理想的传记,他人写不好,乃至汪家子女合著的《老头儿汪曾祺》十分出挑,远胜过其他;传记如此,详实的年谱更谈不上,长期以来只有“简谱”,较为疏略,独立的年谱著作久候不至。而如今,有了《人间送小温———汪曾祺年谱》,算是为作家的编年史打下了基石。

    年谱的编写是考验坐冷板凳功夫的,要花费太多时间去搜集、梳理、考辨材料,难度因谱主不同而各异。具体到汪曾祺,他没有记日记的习惯,这是编写者的一个大困难,毕竟和鲁迅、胡适之、周作人这样记一辈子日记的相比,那精确到年月日的年谱编写之难度即不可同日而语了。再有,“有关档案还在不开放状态。特别是涉及他参加‘样板戏’创作一段历史的档案。凡此,都构成真相完全呈现和细节充分描述之障碍”,这个障碍是大的,以至于这十多年的年谱编写,很少能精确到日,能到月就不错了,且更多地以集体活动的形式出现,谱主作为个体湮没于集体的叙述中,这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过有利条件居主,这才能使得年谱编写成为可能,“汪曾祺本身是散文家,散文中自传纪实材料众多,绝大多数是可靠的信息;汪曾祺20世纪40年代开始走上文坛,那时以来的报刊传媒存世状况良好,有可能发掘出大量信息;汪曾祺在文坛交友广泛,生前及辞世后,均有大量的同代人发表文章记述、回忆他,其中可供采摭的事实极多;他的亲友、故旧健在者,还能够提供大量有关材料”。当然,这就要考验编者对材料搜集整理的功夫了,在这一点上此部年谱用力甚勤。

    编者不仅参照习见的著作、报刊文字等,且时时触及一些常人未必注意的材料。如《中国昆剧大辞典》“云南昆明昆曲研究会”条,记录朱德熙、王年芳、汪曾祺曾被称为“联大三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各院系必修选修学程表》,查寻汪曾祺的选课情况;《西南联大北京校友会简讯》,获知汪大学期间的演剧活动;《高邮县志》,核实汪幼时躲避战乱的年份;中央土改工作团中南区第二十二团《土改工作总结报告》,了解汪参加土改的情况;等等,不一而足。这样的旁枝搜寻,是能起到补缺效应的。

    考辨工作是很有意思的,体现着学者的求实精神。汪曾祺有篇名文《沈从文先生在西南联大》中说:“沈先生在联大开过三门课:各体文习作、创作实习和中国小说史。三门课我都选了。”这样的史实由当事人说过,极少有人怀疑,但年谱编者却自不疑处疑之,考证出沈从文在西南联大共开设至少八门课,而汪曾祺就学期间有五门,“汪曾祺来西南联大之前,就对沈从文十分仰慕,那么来到西南联大之后,正好第一学期就有沈从文的‘大一国文’,他不大可能错过”。这是悬揣语,在无新的证据之前,无法落实,但这样的考据仍是有力量的,因为个人的回忆之存在误差并不鲜见。另如汪曾祺在《新校舍》中说,“西南联大的课程可以随意旁听”,并举自己听哲学心理学系冯文潜教授的《美学》为例,但编者据《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各院系必修选修学程表(1941至1942年度)》,本课程“除本系哲学组学生外他系三年级以上学生方能选修”,而此时汪曾祺正是三年级学生,这应是事实。

    年谱作为资料性质的著作,客观叙述乃其本色,编写者本人是极少有主观情绪流露的,但若有,却是有些意味的。本年谱在列汪曾祺发表作品时,通常是文章名、刊物、日期,并不直接征引原文,少有例外,仅见几则,如1989年8月16日条,写有散文《“无事此静坐”》,引文末的几句话:“我是个比较恬淡平和的人,但有时也不免浮躁,最近就有点如我家乡话所说‘心里长草’。我希望政通人和,使大家能安安静静坐下来,想一点事,读一点书,写一点文章。”不过是征引而已,编者却有春秋之意。

    读年谱,有时也会生出一些遗憾。如晚年的汪曾祺经常为一些书写序,而那些序我大致看过,并非像知堂老人为他人作序乃跑题文章(他将序跋发展为一种为己所用的独立文体,汪曾祺未做到这一点),自说自话不太管原书,汪的序是扣题的,表明他细读过这些书。我的遗憾是,这得花多少时间啊,为许多不太值得的书,耽误汪老之生花妙笔写自己的文章。可以举若干例,《夕阳正在西逝》(黑孩)、《我以为你不在乎》(魏志远)、《你先去彼岸》(徐卓人)、《相看两不厌》(先燕云)、《风暴眼》(曾明了)、《文牧散文选》、《毕四海中短篇小说选》、《扶桑风情》(陶阳)、《崇川纪事》(黄步千)等,数量不在少数,这些书乃至作者,如今的读者恐不大知道了,而汪曾祺的那些序文,其实在汪文中也非上品,可读性不佳,若非收入全集,任其湮没可能也没什么。想来汪老却不过情面,接下了这些应酬活计,送了人情,误了自己的时间。还有,汪曾祺写了不少游记,多是应邀去某地访问参观,归来写就,除少数几篇外,大多水准平平,汪氏风格在这些文字里并不突出,这样的文章应该也掺杂着人情的因素。总而言之,无可无不可的文字,汪曾祺写得不算少,若再想想老人的创作黄金期开启如此之晚,且戛然止于1997年,那我们不禁为他未免有些浪费的时间感到痛惜。不过,汪曾祺之为汪曾祺,或许就在其随意的心态,没把自己太当回事,心态连接着文章,才是我们看到的文采风流吧。

    首部汪曾祺年谱可贵,但修订空间也是大的。不说错漏,仅仅看篇幅比重,新时期以后的页码比例占去泰半,前六十年的生平印记只占百多页,虽受客观条件限制,但也表明增补空间之大。随着档案的逐步开放、新材料的增加,年谱可望愈加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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