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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蒂娜·罗赛蒂的第一部中译诗集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16日        版次:RB07    作者:马海甸

    《小妖魔市》封面。

    西书架之四十七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七月天,暑热难消。与友人相约茶叙,时间还早,遂一头钻进铜锣湾的商务印书中心,一以消磨时间,二以避暑气。书价飙升,收入日蹙,我早已不在实体书店买书了。但见到架上一册台版克里斯提(蒂)娜·罗赛蒂的诗选《小妖魔市》(枚绿金译,逗点文创结社2015年版),这一册小三十二开、两百来页的小书虽然不便宜,但一百大元是断不能省的。我喜欢的这一位诗人,尽管被介绍到中国来已近百年,却是她的第一部中译诗集。英国思想家以赛亚·伯林1945年初返列宁格勒,与学者奥尔洛夫在旧书店邂逅,当他听说诗人阿赫玛托娃还健在,并可在下午接见他时,下意识想到的就是:“我像突然被邀请去见克里斯蒂娜·罗赛蒂小姐,几乎说不出话来,咕哝着说我真想见她。”两位女诗人,都因远离主流社会过着近乎隐逸的生活而在其时罕为人知,都以爱情和宗教色彩浓厚的诗作为特色。

    克里斯蒂娜·罗赛蒂是英国拉斐尔前派诗人,十九世纪英美三大女诗人(其他二人是艾米莉·勃朗特和艾米莉·狄金森)之一。她的诗作清华国学院的两个中外兼修的大儒吴宓和浦江清早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就已分别撰文介绍,应该不是巧合;新月派诗人如徐志摩也曾迻译过两首,但自三十年代以迄于今,有关介绍零零落落,不成系统,而狄金森诗集的复译本今天已多至五六种,对比如此悬殊,令人感慨。也许拈出这一点很有必要,在上世纪基本上由社科院外文所的专业人士编纂的两部大型辞典《外国名作家大辞典》和《外国妇女文学辞典》中,有关克里斯蒂娜·罗赛蒂的条目都出现了舛误,撰写者把女诗人误作天主教徒。看来,他们不但没读过罗赛蒂的传记,连作家弗吉尼亚·伍尔夫载于《普通读者》一书的短文《我是克里斯蒂娜·罗赛蒂》都不曾涉猎。如此率尔操觚,撰写的还是工具书,有违治学之道。罗赛蒂是意大利裔,父亲因参加烧炭党人活动,被当局通缉而潜逃英国,从此一家定居伦敦,一家五口成为英国文化史上有名的罗赛蒂家族。但她有异于一般意大利人,皈依的不是天主教,而是英国国教,也因此酿成了她的爱情悲剧。她因初恋情人、画家詹姆斯·科林森是天主教教徒而未能共谐百年之好,其哀感顽艳、悲痛欲绝的情诗即植根于此。这一点,枚绿金的前言显然比大陆同行的介绍靠谱。

    克里斯蒂娜·罗赛蒂的盎格鲁—意大利文化背景,令她的作品兼有两种文化色彩。见之于文字,是英文中掺杂有大量的意大利文,对意大利诗歌先驱但丁和彼得拉克诗作的征引;形之于寓意,则是其古色斑斓的宗教色彩,驳杂披离的圣经意象。她的所谓“十四行之十四行”(asonnet ofsonnts),诗题就是一句意大利文:M onnaInnom inata(枚绿金可能是据企鹅版《克里斯蒂娜·罗赛蒂诗全集》的英译unnam edlady译为”秘名仕女”,以我之见,不如径译”匿名女士”)。加以每首诗前征引的两位意大利诗人的诗句,都令译者挠头,更不用说那十四首彼得拉克体十四行诗是最难迻译的外国诗体了。我翻阅了英国学者安德鲁·桑德斯的专著《牛津简明英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中译本有关克里斯蒂娜·罗赛蒂的论述,译者大概不悉M onnaInnom inata的涵义,把题目音译为“蒙娜英诺·米纳特”敷衍过去。顺便指出,书中有一句话也有问题:“绚丽多彩的《庆典》包括了彼得拉克的十四行宗教系列诗《蒙娜英诺·米纳特》……”彼得拉克后脱一“体”字,否则读不通。仅仅是简介,还不曾涉及文本,就已出现了这样多的问题,译事之难,诚不足为外人道。

    《小妖魔市》共收译诗四十余首,还不及上千页的企鹅版诗全集二十分之一。诗人所著大量童谣式诗作,可能是嫌其过于浮泛稚拙吧,本集一首不收。《小妖魔市》大陆早有旧译,或译《鬼市》,或译《妖怪市场》,罗赛蒂这首篇幅最长的代表作,迄无定译,但goblin有“小妖怪”、“小妖精”的意思,如沿用旧名去“小”字,也未尽切合原意。鬼市徒见其森森鬼气,而未见原文深刻中的童趣、灵气和哲理。如果说枚译《小妖魔市》在文字的凝练和可诵性上不如飞白的旧译,那么,他迻译的罗氏十四行诗就更有提高的余地。《克里斯蒂娜·罗赛蒂诗全集》收十四行诗近二百首,这个数量,不但超出乃兄,而且还在与她同时代以十四行诗著称的欧根·利—汉密尔顿之上。我认为,罗赛蒂不但是英国最好的女诗人,还是维多利亚时代最杰出的十四行诗诗人。弗吉尼亚·伍尔夫说:“她虽然想当诗人,却不像一般年轻诗人那么执着、虚荣,她的诗似乎是在她的脑子中完整地自行衍生的。她并不在乎人家怎么评论它们,因为她心里知道它们是好诗。”。(见《我是克里斯蒂娜·罗赛蒂》)克里斯蒂娜·罗赛蒂的代表作堪称自行衍生的纯诗,作为女诗人的第一部中译,枚绿金的译文尤其是所译十四行诗尽管远未臻于理想,毕竟填补了我国翻译文学史上的一个空白。我在这里再补充一句,克里斯蒂娜的哥哥但丁·罗赛蒂的十四行诗集《生命的殿堂》(庄坤良译),同样在十余年前由书林出版社出版,这也是他的第一部中译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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