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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纸篓》中的《学舌》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16日        版次:RB08    作者:高山杉

    钱稻孙主编《字纸篓》第二卷第二号首页。

    《学舌》第二卷第二期首页。

    高山杉 学者,北京

    苏枕书女士在8月28日《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上发表的《1930年代,在日本如何购读中国书报?》一文,提到钱稻孙(1887—1966)“于西四牌楼受壁胡同开设泉寿文库,‘并于北平东城西堂子胡同中华公寓内字纸篓社发行日文月刊小杂志《字纸篓》,可视为本书库机关杂志’。不过杂志《字纸篓》今已难寻,或许并没有真正刊行过”。需要指出的是,《字纸篓》杂志并非“没有真正刊行过”,不过它在今天确实难寻,像中国国家图书馆也仅藏有昭和6年(1931)第二卷第二号至第九号的残本(合订一册)。此外,钱稻孙在民国19年(1930)1月创立的私人图书馆泉寿文库(全称“泉寿东文书库”),也就是“泉寿东文书藏”所在胡同一般写作“受璧”,而非“受壁”。

    从国图藏本来看,《字纸篓》每一号少则四或六页,最多八页。碰到八页一号,有时会在第四页和第五页之间夹有汉文小刊《学舌》。《学舌》主要从事译介日本有关东洋史的最新学术论文,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值得单独挑出来说一说。《学舌》按卷和期计算,每期四页。国图藏本《字纸篓》仅第二卷第二号和第三号内夹有两期《学舌》,分别为第二卷第一期(民国20年2月15日)和第二期(民国20年3月15日)。《字纸篓》第一卷内应该也夹有《学舌》,因为在《学舌》第二卷第一期第四页上特别提到过:“本刊一卷二期译后藤守一氏《说箜篌》未完,其于吾人感兴较深在前段,容异日别为译丛小册,今姑不赓译。”可惜目前我还无法看到《字纸篓》第一卷内的《学舌》。

    《学舌》第二卷第一期刊有吴廷璆从《桑原博士还历记念东洋史论丛》(昭和6年1月出版)翻译的重松俊章撰《髑髅饮器考》,以及周一良从《史林》第十五卷第三号(昭和5年7月出版)翻译的驹井义明撰《前汉匈奴地名略考》。第二卷第二期刊有钱稻孙(未署译人名,推测应是钱氏本人所译)从《大谷学报》第十二卷第一号译出的石滨纯太郎撰《西域出土之西藏本》,从《青邱说丛》第二卷译出的今西龙撰《欧文满洲语研究之文字》,以及周译《前汉匈奴地名略考》的剩余部分。钱、吴、周三人的译文都是节译。为何要采取这种形式,钱稻孙在吴、周译文的前面写有编者识语加以解释:

    吴君原译,一字不遗;本刊以篇幅所限,不得已,缩为此文。原文原译,俱在书藏,俱可借观。读者译者,统乞谅之。

    周君此译,成于去年十月,以本刊之暂停,延迄于今;至歉。

    周一良的这篇译文,新出《全集》未收,可据补。

    在学术论文的译文后面,还有“杂碎”、“报告”、“陈谢”等栏目。“杂碎”主要介绍当时日本学术界在历史和考古方面的新发现(如新罗日本之陶器源自中国南北朝,日本歌舞作乐型之埴轮为送葬之用,火炮东传日本时间,以及“国”字最早何时书为“囻”等),每条多则二百余字,少则数十字。“报告”一栏则专载泉寿东文书藏每月收书和上架情况,并挑选若干“巨籍名篇”加以推介。像1931年1月书藏共收书154册,2月收147册。到1931年1月底,书藏已经有书3304册。当时日本陆续出版的东洋史家或支那学家如小川琢治、桑原骘藏、白鸟库吉、内藤湖南、狩野直喜、高濑武次郎、三宅米吉的还历、古稀或颂寿记念论丛,学术价值很高,钱稻孙在《学舌》第二卷第一期“报告”栏做有专门的推介(引文里数字为该书在书藏的登记号):

    《小川博士还历记念史学地理学论丛》一诚堂赠 3297

    《桑原博士还历记念东洋史论丛》一诚堂赠 3300

    近年还历记念之论丛迭出,每为巨册。小川博士还历,有二大论丛:史学地理学者,文学部方面之论丛;地学者,理学部方面之论丛;今但得一。桑原博士还历之论丛,今年一月出版,为最新之论丛。因就记忆所及并列近年还历论丛之较与吾人相亲者:

    《白鸟博士还历东洋史论丛》大正十四年 岩波书店刊(原田淑人氏赠 2519)

    《内藤博士还历支那学论丛》大正十五年 弘文堂刊

    《狩野博士还历支那学论丛》昭和三年 弘文堂刊

    《高濑博士还历支那学论丛》昭和三年 弘文堂刊

    《三宅博士古稀记念论文集》昭和四年 冈书院刊(冈书院赠2007)

    《内藤博士颂寿史学论丛》昭和四年 弘文堂刊

    近常有人欲查还历论丛名目,因记之,其书藏所备者,可借观也。

    友人周运于今年9月4日在国图找到泉寿东文书藏旧藏大宅壮一的《天方夜谭》日文译注本,一共十二卷,题为《千夜一夜》。除卷一和卷九因破损未能调阅外,其余十卷均得一一目验。我注意到卷五到卷八,卷十到卷十二均钤有“泉寿东文书藏”印,但卷二到卷四却无此印。后来检读《学舌》第二卷第二期,我发现“报告”一栏曾提到《千夜一夜》的入藏:

    《千夜一夜》第五至第十二卷山田孝三郎氏赠 3420-7

    《天方夜谭》之全译本,山田氏去年赠其初四卷;今又续赠此八卷;全矣。

    值得注意的是,钤“泉寿东文书藏”印的七卷都是1931年所赠,而未钤印的三卷均为1930年所赠,可能是当时漏钤了。《学舌》所记《千夜一夜》后八卷在泉寿东文书藏的登记号“3420-7”,至今还保留在书上,是用铅笔写上去的。

    周运此前在国图还找到了矢代幸雄《西洋美术史讲话·古代篇》,细木原青起《日本漫画史》,矢泽米三郎《鸟兽虫鱼》,神宫德寿《独习罗典语之研究》,白井光太郎《植物妖异考》和《植物渡来考》,以及《日本绘卷物集成》,都是泉寿东文书藏的故物。《日本绘卷物集成》在《学舌》第二卷第二期还有著录:

    《日本绘卷物集成》第十一卷藤浪刚一氏赠 3414

    藤浪博士,庆应大学医科教授;去年以来,连赠此书。绘卷物为日本特有之画卷,平安末期以下盛出名品,此集成之,名家为之解说。

    检读原书,第十一卷的登记号正是3414。另外,第十九卷和第二十卷中压在“泉寿东文书藏”朱文印上用来吸印油的小纸片,是用某人写给钱稻孙的旧信笺做成的,上面还残留着“稻孙先生日本大谷光”和“有切韵残叶功拟”等字迹,似是魏建功之字。这些书的发现,又极大地丰富了周运和我以前在国图找到的钱稻孙藏书(参看我写的《“泉寿东文书藏”一滴》,《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5-06-14,以及《国图的王、钱外文藏书再拾遗》,《东方早报·上海书评》2015-11-22)。

    在《学舌》第二卷第一期中,“陈谢”一栏对这份小刊的创办过程有所说明:

    小刊以一人为之,不足独立,附于日文小志《字纸篓》。去年出三期后,《字纸篓》因刷印易地,不便良多,至于停刊几半年;小刊亦暂存观望。本年日文志居然得复刊,用即以已印未发之小刊一卷三期附行。今从二月起,作第二卷第一期。惟一人之力微薄:

    学殖既毫无,寓目复有限;益以糊口未免,近尤须抱佛脚。随勉力自誓,月出一纸是期,终恐有时缴白卷;尚乞谅之。

    这段话讲得不是很清楚。推测其意,似乎是说《学舌》在1930年曾出三期(如前所述,《学舌》第一卷第二期曾译刊后藤守一的《说箜篌》,但未登完),但似乎是已经印出来却未发行(“已印未发”)。由于《字纸篓》停刊,附随的《学舌》也停办了。到了1931年,《字纸篓》忽得复刊,钱稻孙乃将去年第一卷“已印未发”的三期《学舌》附在新出版的《字纸篓》第二卷第一号内出版发行。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学舌》第二卷第一期会出现在《字纸篓》第二卷第二号,而非第二卷第一号里的缘故。至于实情到底如何,当然还要等看到《字纸篓》第一卷全部以及第二卷第一号才能最终确定。

    第二卷第一期的“陈谢”栏,对上述吴、周译稿的情况还有补充说明:

    此次得周君一良,吴君廷璆毅力相助,惠赐译稿,感谢莫名。以篇幅故,不能不为节缩。仍于书藏别辟一架,珍藏原译稿;倘欲查阅者,可以借观。

    泉寿东文书庋藏的吴、周译稿后来不知流落何处,若能找到,那会是一个有意思的发现。

    钱稻孙还提到,建立泉寿东文书藏的宗旨,曾载于《学舌》第一卷第一期,为便于读者参考,他将自己写的这篇文章在《学舌》第二卷第一期和第二期中又重新刊布了出来。我现在就把它略施标点抄在下面:

    泉寿东文书藏征书缘起

    东邦纂述,新义飙起,怀铅提椠,日就月将,杀青相闻,岁逾万卷,繄其盛矣。自顷海内承学之士,搜牢放轶,诹访多闻,他山之用,取材甚众,斯固记莂所资,有烦鞮寄者焉。惟此土诸家购求藏弆,多在一时,万本从同,但适独对。聚而观之,精而未博,蔽而未周,欲取其全,盖亦难矣。稻孙行能无似,知见不弘,自顾二十年以来,殚心讲授,典衣有得,插架未遑,分别部居,略余新籍,兹谨出其所藏,轫为泉寿东文书藏,伏愿文章硕彦,缟纻知交,名山二酉之传,大雅九能之隽,各倾秘籍,同陈宝书,悉举琳琅,助其著录。将见颜家授简,不薄鲜卑,臣向燃藜,方同天禄。恭成喤引,实企继声。

    一 书藏专以日文撰著为主,异日扩充,亦搜西籍之有关东方学术者。

    二 书藏但为中日学者谋学术研究之便利,不务其他。

    刊行介绍学术之杂志图书,其他有益学术之事业亦次第筹之。

    为谋学者互通声息,有所见委,视力所逮,乐效奔走。

    三 书藏旨在公开,其阅览规则另定之。

    四 书藏暂设北平西四牌楼受璧胡同九号,一俟筹定独立基金,即另谋馆址。

    五 寄赠之书,不论新旧多少与种类何属,俱所欢迎。

    六 如以财力为赠,愿得指定用途,其不指定用途者,以半数入基金,以半数购买图书,或入维持经费。

    七 会计以中日会友共同监督管理。

    中华民国十九年一月 北平西四牌楼受璧胡同九号 钱稻孙

    除本文介绍的《字纸篓》和《学舌》之外,钱稻孙参与编辑和撰稿的类似刊物还有《日语研究》(1932年9月20日创刊)、《北平[京]近代科学图书馆馆刊》(1937年9月25日创刊)和《书渗》(1938年8月30日创刊)等。这些刊物对于还原钱稻孙这位“卓绝的学者、翻译家”(文洁若语)的学术生涯,以及研究中日学术交流的历史都有着极其重要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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