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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多想,没事的”

———一个译者眼中的鲍勃·迪伦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10月16日        版次:RB06    作者:陈震

    《放任自流的时光》,(美)苏西·罗托洛著,陈震译,光明日报出版社2011年11月版,36 .00元。

    陈震 青年翻译家,江苏

    2016年诺贝尔文学奖“意外爆冷”,颁发给了美国摇滚歌手鲍勃·迪伦。虽然鲍勃·迪伦有摇滚乐的桂冠诗人之称,但一个纯文学奖项,“跨界”颁发给一位没有写过小说等传统意义上文学作品的音乐人,还是在全球文坛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国外不少作家直言不讳:“音乐与文学截然不同,我感到愤怒”、“瑞典文学院为取悦群众而颁奖给迪伦”……

    20 11年,我翻译了鲍勃·迪伦的“缪斯”苏西·罗托洛写的《放任自流的时光:一九六零年代的格林威治村,我与鲍勃·迪伦》,书中披露了几封迪伦早年写给苏西的信。

    “1962年,我和鲍勃分开了六个月。在此期间,他给我写了很多情意绵绵的信。那些信非常私人化,饱含着相思之苦,同时又不乏幽默感和故事性。信的内容很质朴,但是动人极了。

    没有大事发生,一切还保持着原样———谢尔顿在等着他的珍,狗在等着出门,贼在等着老妇人,孩子们在等着上学,条子们在等着揍人,一身虱子的流浪汉在等着施舍者,葛洛夫街在等着贝尔福德街,贝尔福德街在等着被清洁,每个人都在等着天气转凉———而我,在等着你……

    现在想想,我真希望自己当初就能感受到那些信件的文学性和语言美。然而,一个坠入爱河中的人是不会注意到这些东西的。慧眼识别它们需要某种超然于事外的能力,而当初我们鸿雁传书时,我显然并不具备这一能力。”

    这封情书如果冠以“史上最美”一类的字眼,应该不算过分,而耐人寻味的是情书下面那段具有前瞻性的话。迪伦的文字是有文学性和语言美的,不过绝大多数时候是蕴藏在歌词中,透过音符传递给我们。

    身为迪伦的资深歌迷,我几乎听过迪伦的每一首歌,也研读过他的绝大多数歌词。他的许多歌词有着深刻的寓意和非凡的诗性,与音乐成为同等重要的一部分,可以说赋予了音乐以灵魂。但我也理解文学界的一片哗然。在我看来,这次迪伦折桂的确跟他的影响力有关。事实上,迪伦的歌词有相当一部分是平庸之作,我会对喜欢过度解读他的歌词的乐迷说,不要太相信他歌词里说的那些道理,为了凑韵脚,他什么都写得出来。如果单单把他的歌词拿出来,是输给不少文学大师的,但加上旋律、配器、演唱、舞台、视效等,给乐迷进行一个整体的呈现后,其歌词撼动人心的力量会被增强。何况就传播效力而言,流行音乐远比书籍强势,所以大批的文青早已熟稔他的经典歌词,感受到了他的诗意,甚至按图索骥,从他的歌词出发,去了解美国二战后的历史文化。这次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可能是国内文青不用费力去百度的唯一一个,也足以证明他的影响力。

    《放任自流的鲍勃·迪伦》(TheFreewheelin’BobDylan)是迪伦最为经典的录音室专辑,而它的封套照片亦是摇滚史上的经典:冰天雪地的纽约,空气中氤氲着寒冷的气息,年轻的鲍勃·迪伦和苏西·罗托洛,紧紧依偎着漫步在琼斯街头。“脆弱,漂泊不定却目标坚定。”照片上的迪伦眼神温柔,全无他在其他封套上的高冷不羁。很自然的,它也成了苏西·罗托洛回忆录《放任自流的时光》的封面。

    在许多迪伦学家看来,迪伦之所以成为迪伦,就是因为遇到了苏西。

    苏西出生于纽约一个热爱文学艺术的家庭,是所谓的“红尿布婴儿”(父母都是美国共产党员)。她受过良好教育,见过大世面,自幼便对诗歌、戏剧、画画怀有浓厚兴趣。认识苏西的时候,迪伦是来自明尼苏达的小镇男孩,刚出了一张失败的处女专辑。苏西把德国戏剧家布莱希特、法国诗人兰波、英国诗人威廉·布莱克的作品介绍给迪伦,他们对迪伦的创作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而在苏西的影响下,迪伦也对政治产生了兴趣,相信用音乐介入社会可以改变世界。1963年5月27日,迪伦发表了他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放任自流的鲍勃·迪伦》,其中既有《答案在风中飘》(Blowin’intheW ind)这样的抗议名曲,又有写给苏西的情歌经典《别多想,没事的》(Don’t ThinkTwice,It’sAllRight)……这张可以说是两人爱情结晶的专辑问世后一炮而红,让迪伦一扫上张专辑的颓势,一跃成为当红民谣偶像。

    苏西一手塑造了迪伦,但随着迪伦声名鹊起,渴求更上一层楼的的迪伦开始与民谣女皇琼·贝兹(Joan B aez)“劈腿”。苏西选择了离开他,在之后的四十年里对他俩的过往始终缄口不语,直到撰写《放任自流的时光》。她提到迪伦渴望功名,在创作方面极其勤奋,像海绵一样汲取别人的养分来灌溉他自己的作品,提到迪伦会为了成功不择手段,比如曾把好友戴夫·范·朗克(D aveV anRonk)的歌偷偷占为己有,提到迪伦只知道索取,视音乐家朋友们的帮助为理所应当,不会想到去还人情……但总体上,苏西的笔触是温暖和节制的,对迪伦没有多少埋怨,只是试图记录下他俩曾经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缠,还有那个深深影响了他们各自生命的大时代。

    2011年2月25日,我开始翻译《放任自流的时光》没几天,便惊悉苏西因肺癌去世。一个半月后的4月8日晚,我去上海大舞台看迪伦演唱会。他唱的第二首歌就是写给苏西的那首《别多想,没事的》。前奏响起,台下的我不禁眼眶湿润。我知道他是唱给谁听的。

    事实上,这么多年来,这首歌一直是迪伦演唱会的保留曲目。我知道他还会把《别多想,没事的》继续唱下去。至于那些奖项、功名,别多想,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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