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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从天意 承受孤独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9月18日        版次:GB06    作者:谷立立

    《天意》,(英)安妮塔·布鲁克纳著,锡兵译,作家出版社2016年8月版,40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四川成都

    谈及孤独,17世纪英国诗人约翰·堂恩曾写下“谁都不是一座孤岛”的句子。堂恩宣称,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与他人相互勾联,进而形成一片牢不可破的大陆。预言固然美好,揆诸事实却不尽然。至少在安妮塔·布鲁克纳这里,孤独不是特例,而是常态。她出身犹太世家,一生精研艺术之道,高踞象牙塔顶端,看遍了孤独终老的知识女性、因爱成恨的怨女情仇,也深明个中真意。年过五旬提起笔来,横平竖直挨个写下,也就有了一片别样的孤独丛林。

    《天意》无疑是其中最耀眼的一本。小说开篇即称,大学教师凯蒂·莫勒是一个无法被简单归类的人。父母早亡,自小与颇具波希米亚风范的外祖父母相伴而居。家族复杂的血缘注定她永远只能站在局外,远远观望他人的志得意满。身份的模糊造就了事实上的孤立。凯蒂热爱英格兰,也清楚自己不是完全的英格兰人;她反感外祖母拿腔拿调的法式做派、超强的控制欲,却无法轻易斩断血缘的牵绊。久而久之,在父系、母系两方势力的双重撕扯下,她的世界四分五裂,被置于“往事的强溶液”中腐蚀殆尽。此时此刻,唯有爱情可以救她于水火,助她逃脱身份桎梏,远离一团乱麻式的困局,获得意义上的重生。

    表面上看,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爱情故事。布鲁克纳以漫不经心的冷静写尽学院派怨女的迷思。我们很容易将之与《傲慢与偏见》、《曼斯菲尔德庄园》一类女性写作范本相互类比。不过,就算同样是在三英寸象牙上轻描慢绘而成的微雕,不同时代不同作家写来,也有了迥异的趣味。布鲁克纳长年浸淫艺术,很清楚真正的艺术家永远特立独行,不为世俗所接纳。比如贡斯当。18世纪的读者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在小说《阿道尔夫》里究竟阐述了怎样一种大谬人伦的爱情。同样,熟知奥斯丁的读者也不会轻易接受布鲁克纳。

    如果说,贡斯当拒绝提供任何可资辨认的道德符号,放任笔墨大肆书写不伦之恋,进而“把故事变成某种寓言,令人在故事里寻找或许并不存在的普遍意义”,那么布鲁克纳则是在自我身上觅到潜在能量,把写作变成慰藉,找出存在的意义。由此,她跳出类型小说的惯性思维,以人物为轴心,细致挖掘,用前所未有的清醒颠覆我们习以为常的认知。比如爱情。布鲁克纳从来不以讴歌真爱为目的,也无意去编织好姑娘如何找到好姻缘的段子,甚至不愿告诉我们王子和公主是不是一定会笑到最后。在这里,爱情洗去了花前月下的浪漫伪饰,它不是丑小鸭跻身白天鹅的跳板,不是奥斯丁撬起男性威权的杠杆,充其量只是一根凑巧递到凯蒂手边的救命稻草。

    可以肯定的是,这样的爱情恰恰是最不安全的。或者说,爱的天平上从来没有童叟无欺的公平交易。付出所有未必能得到回报,更可能颗粒无收。具体到凯蒂。在与知名教授莫里斯·毕肖普的交往中,似乎找到了未来的方向。可不幸的是,莫里斯不相信爱情。相比厮守终身的约定,笃信宗教的他更愿意将一切交与“天意”。是的,天意,也正是天意“决定了某些人的结局,对另一些人则并非如此”。与其说《天意》呈现的是恋爱生态的共有模式,毋宁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凯蒂和莫里斯貌似为爱而生,其实各有各的小心机:为了摆脱身份的焦虑,凯蒂放下淑女应有的矜持,频频抛出橄榄枝。而莫里斯呢?仿佛视而不见,若即若离,忽远忽近,把情感当成暧昧的游戏。

    显然,较之单纯讲讲你侬我侬的肥皂剧,布鲁克纳更在意人物与自我的勾联。正如评论家所言,她一生写作皆为自传体小说。虽然身为苦难民族的一员,时时背负沉重的过往,她反倒是少数几个不拿犹太身份大做文章的犹太裔作家。当然,不敲锣打鼓大事张扬并不代表忘记前事。相反,死亡阴影始终相伴,好比犹太人必须承受的“天意”。这种“天意”教会布鲁克纳隐忍。换言之,“天意”将她变成生活的局外人,以自我的方式对外界的非难做出自我的回应。本质上,布鲁克纳是浪漫主义者。因而,即便她个人坚守不婚主义,也不妨碍笔下女性对爱情、家庭的憧憬。但她也知道,浪漫主义者容易受制于环境,往往身陷现实与想象的罅隙间进退两难。有了这样的铺垫,不难读懂凯蒂的困境。她对新生活的构想从一开始就被有意无意地放置于“成功”的对立面,备受局内人的质疑和审视。“那个人活着,丧失了自己更好的天性,因为这悲哀的成功而感到羞愧或者变得乖谬。”

    还好,在布鲁克纳这里,成功不是目的。很多时候,满怀希望踏上旅途,见证一路的凶险,比得到完整的结果更为重要。换言之,比之冲锋陷阵、流血流汗,以己方的牺牲换取最后的胜利,她更爱跋山涉水的辛劳。具体到小说,凯蒂是否能够如愿以偿、能否挣脱身份之忧不是讲述的重点,重点是她如何费尽心力,屡次失败、屡次筹谋,以及在此过程中她内心的嬗变。不得不承认,布鲁克纳很残忍。无论是对待生活,还是写作,她都有同样的执念,直接精准、毫无怜悯。凯蒂一直试图获知生活的真相。但布鲁克纳自始至终没有给出一个确切可靠的答案。如前所述,在评论《阿道尔夫》的时候,她勇敢地流露心迹,同时一针见血地指明浪漫主义者的未来。这种“未来”说穿了是“没有未来”,更确切地说,是“以存在主义的方式来行事,同时经受孤立”。

    何谓“存在主义的方式”?对了,是推着石头上山的西西弗斯。倘若这是西西弗斯悲剧的源头,也不免是他幸福的起点。凯蒂不正是如此吗?她不顾一切与莫里斯相恋,到头来还是落入对方的算计,不仅没有得到接纳,还成为同事眼中最大的笑柄。仿佛一种轮回,孤独盖棺论定,命运就此铸成。此时,迎接凯蒂的除了非议,别无其他:“好吧,莫勒小姐,我们想弄明白,你的哪一半是法国血统。”或许,这才是“天意”——— 既然浪漫的爱只能导向灾难性的忠诚与永久的守贞,既然生活是“一个不可阻挡地朝着更深的孤独推进的过程”,那么,摆在存在主义者面前的路永远只有一条:遵从天意隐忍处之,遵从天意承受孤独,而不必在意生活究竟给了什么,又扣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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