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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爰居阁”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9月04日        版次:GB08    作者:王怀志

    钱锺书在《爰居阁诗》上的批语。

    王怀志 教师,广州

    传统诗歌发展到晚清,基本上就是同光体的天下,民国后仍延续其流风余韵。梁鸿志是陈衍的入室弟子,称得上是同光体的最后健将。《爰居阁诗》凡10卷,起光绪34年戊申(1908年),讫民国26年丁丑(1937年),收有各体诗歌964首,可谓洋洋大观。但陈石遗以理论见长,梁鸿志更多的是受郑孝胥、范当世的影响,甚至有套用其成句者。梁鸿志在郑孝胥所宗尚的柳宗元、孟郊、王安石、陈与义之外,于苏轼、陆游着力尤多,诸评家多有相类的看法。

    六年前我写了一篇介绍钱锺书批阅《爰居阁诗》的文章(2010年12月19日《羊城晚报》)。揭示梁鸿志的“诗法”,是钱锺书批阅《爰居阁诗》的主要着笔处。除了像“似坡”、“稍似放翁”、“海藏体”等字眼外,尚有“在彼法中亦为合作”(卷二《上海简郑太夷》)、“海藏派中好手耳”(卷二《杂诗》)、“尚闲雅”(卷三《病中》)等倾向性鲜明的评价;另外,“此种诗有何可傲乾嘉处?”(卷一《客病》)、“廓甚。起亦俗甚。积毁句见前《楼望》,登高怀远见前《天宁寺》。如鼠搬薑,反复何苦?”(卷一《正月二十二日同徐森玉、朱芷青登江亭》)、“真是海藏应声虫矣”(卷三《廨舍海棠盛开感赋》)、“诗不佳,事亦下流”(卷三《汤山》),言辞不免有些尖刻了。

    关于书斋“爰居阁”的得名,梁鸿志的解释是:“感于鲁语海多大风,爰居避灾之说,辄取以颜吾室。”(《爰居阁记》)。1926年段祺瑞政府倒台后,梁鸿志仕途失意,卜居大连,故借用爰居避风之说。爰居阁落成之日,梁鸿志作《爰居阁成,以十绝句落之》,第一首即借《庄子》中“海鸟”的遭遇,表明自己顺应自然,宁处淡薄、远离富贵的志趣:

    楼成自署爰居阁,水次先寻鸥鹭盟。我亦巢居甘鸟养,每闻钟鼓便心惊。

    第九首用《史记》陈平故事写自己虽处穷巷而高朋不绝,又以不窥“阴符”作韬晦之态,最后说浪迹荒岛,从此隐姓埋名:

    门前车辙深如许,案上阴符久不窥。便拟刺船穷岛去,姓名容状更谁知?

    这是言不由衷的标榜,抑或是反思中的彻悟,这里暂不置评。但此后的梁鸿志却是难甘寂寞,数年间,先自大连南下上海,不久即移居杭州,伺机而动。“七七”事变后,终于结束其蛰居生活,回复到文人加政客的双重身份。

    七律是梁鸿志的看家诗体,东坡、放翁之外,还有杨诚斋的影响,作品颇不乏清新雅致与委婉风姿。兹录两首如次:

    崇效寺牡丹谢后始往一游

    平生见事较人迟,不仅看花独后期。欲共残僧数枝叶,似怜春物与矜持。沉吟不去终何益,喧寂随缘绝可思。十载欢场未惊艳,眼贫真过少年时。

    和寥士饯春

    事去元无泪可挥,见君诗句念春归。杂花江国还依树,虏骑长城又合围。烛武了知非壮岁,玉谿空复恋斜晖。山河自贱群儿贵,付与流莺说是非。

    第一首为早年作品,展现的是郁郁落拓之气、仕宦浮沉之感。第二首作于1937年春,尚怀家国之思,此时距离后来梁鸿志如飞蛾扑火般积极组建亲日政府已不足一年光景了。

    梁鸿志交游广阔,诗名早著,与李拔可、夏敬观、朱芷青、陈寥士、诸宗元等人,或结社禊集,或临时召饮。诗酒往还,本为当时文人风气。除了平常不定期的聚会,每年的上巳日、重阳日等重要日子更是必有盛会。梁鸿志的知己诗友,首推同为陈衍及门弟子的黄濬(字秋岳),故两人诗集中相互酬唱之作亦最多。1932年所作《五十初度哲维赠诗次答(二首)》,第一首有句云:“达人贵乘化,无欢何用悲。百年亦急景,修短宁系兹。”是回应友人的宽慰。第二首却从他们的交情写起:“与君交最深,风味似崖蜜,同为可怜人,相衡互得失。”然后说二人个性相异而际遇略同:“君常安以疏,我则危而密。相看俱老矣,谬敬烦子侄。”最后从对时局的忧虑说彼此的期待:“眼中辽沈尽,昨岁江汉溢。期君待桑海,对弈霜中橘。”此后又有《哲维自金陵次前韵寄诗再答(二首)》、《哲维雪中自金陵来有诗见简次答》等诗篇,均可见两人交情相知之深。

    其实当时黄秋岳的才名,应还在梁鸿志之上。不但陈衍对其称誉有加;钱锺书、陈寅恪也曾赋诗,惋惜其失足罹祸的结局。1947年,陈寅恪《丁亥春日阅花随人圣庵笔记深赏其游旸台山看杏花诗,因题一律》:“当年闻祸费疑猜,今日开篇惜此才。世乱佳人还作贼,劫终残帙幸余灰。荒山久绝前游盛,断句犹牵后死哀。见说旸台花又发,诗魂应悔不多来。”所谓“游旸台山看杏花诗”,在《聆风簃诗》中题为《大觉寺杏林》,向来被看作是黄诗的压卷之作,其中“绝艳似怜前度意,繁枝留待后游人”两句,更是充分体现出黄秋岳意广愁多、仪态万方的个性和婉丽凄清、隐秀深邃的诗风。

    无论是钱锺书“细与论诗”的推崇,还是陈寅恪“劫终残帙”的庆幸,他们给予黄秋岳的都是“不掩工”、“惜此才”的相类评价。而作为相知极深的同门好友,梁鸿志则难免生出物伤其类的切肤之痛。

    黄秋岳受死之日,梁鸿志即写下《哭黄哲维(四首)》纪其事,颇有为黄氏张目之意,其一云:

    青山我独在,白首君同归。乐天哀王涯,我亦衔此悲。王涯位宰相,名盛祸亦随。秘书非达官,何事而诛夷?方君援琴顷,正我行药时。时闻辄蹶起,膚粟泪有縻。不见才浃旬,别日犹谈诗。秋灯照无睡,诗面吾能思。

    诗中“秘书非达官,何事而诛夷”的诘问,或许正可作为陈寅恪“费疑猜”的注脚。至于起首二句“青山我独在,白首君同归”,与五年前所作《五十初度哲维赠诗次答(二首)》第一首的结句“相将客吴会,白首归无期”固然是呼应之笔,却又留下了一个“诗谶”的口实。

    1937年,梁鸿志将诗集的编校工作委托给好友陈寥士。梁氏的本意是将自己的《爰居阁诗》与黄濬《聆风簃诗》、夏敬观《忍古楼诗》三种,一起交由上海中华书局用铅字排印。其时《爰居阁诗》已排印上版,黄濬间谍罪东窗事发以叛国罪被处决,中华书局不敢再印行其诗集。梁鸿志以中华书局毁约不印《聆风簃诗》,急将自己及黄濬的两种书稿悉数取回。1938年《爰居阁诗》改由文楷斋雕板,梁鸿志将印成诗集赠送给陈寥士时作题记说:“余刻诗,寥士校勘至勤,尝以一夕之力校至四五卷,余心识之。”陈又以此初印本转赠与章士钊,章氏作诗:“投我江南精椠书,此书当日价何如?事同狙食迷三四,人忘禽言吐众诸。溪刻略同林颖叔,功名漫拟管夷吾。怜才我辈宁需说,世恐惩狂竟废儒”(《酬陈道量惠爰居阁集》)。诗中林颖叔即林寿图,梁鸿志的外祖父,亦晚清名宦。左宗棠自以雄才大略,虽古之“卫、霍不足侔也”,每自比诸葛亮,宣称“今亮或胜古亮”。时任藩司的林寿图盛赞左宗棠妙算如神,左宗棠竟毫不客气,拍案自夸说“此诸葛之所以为亮也”,林寿图也拍案而起:“此葛亮之所以为诸也!”左宗棠自此深衔林寿图。

    1941年,《聆风簃诗》也由梁鸿志出资交文楷斋雕板印刷,于是有了我们今天尚能见到两部堪称双绝的“江南精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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