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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赫玛托娃与翻译二题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8月21日        版次:RB08    作者:马海甸

    女诗人阿赫玛托娃。

    西书架之四十六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阿赫玛托娃谈翻译

    今年,是俄罗斯诗人安娜·阿赫玛托娃逝世五十周年。尽管这几年俄罗斯出版业萎缩,但有关诗人的传记、论著和回忆录仍络绎付梓,仅这两个月,我买到的此类读物已多达五部,而且大抵是厚达五六百页的精装书。俄国人去年取消空邮,一律代之以速递,换言之,眼下买书,邮费要远超于书款。一个靠卖文买书的爬格子动物,别的能省就省,但买诗人的书,我决不吝惜。

    阿赫玛托娃没写过谈翻译的专文,她的见解,要么在回忆朋友的文章中附带提及,要么在致朋友的信中侃侃而谈,话虽不多,但不乏浑金璞玉般的精义。她在《论洛津斯基》一文中引用翻译家的一句话说:“假如您不是第一个翻译某部作品的人,在您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前,不要阅读前人的译文,否则记忆会跟您开一个玩笑。”此话虽出自洛津斯基,其实诗人自己也是首肯的。要不是她两次笔录(她两次为文回忆洛津斯基,都引用了这句话),世人还不知道有这么一说。同一句子,翻译家英雄所见略同,后来者即使不曾读过前人的译文,也可能出以大体相近的文字;或甲译家的迻译已臻于胜境而难以窜易,乙译家自觉不能更胜一筹,只好一仍旧贯。这都是产生玩笑的原因。阿赫玛托娃又说,“只有完全不理解洛津斯基的人,才会重复说:《哈姆雷特》的译文晦涩、艰深、不知所云。米哈伊尔·列昂尼多维奇(按即洛津斯基)在这场合的任务是,还原莎士比亚年代的语言,就连英国人也埋怨它太繁复。”这话的意思,有人认为是同为《哈姆雷特》的俄译,帕斯捷尔纳克的译本比洛津斯基好读,因为前者较浅易,流利;而后者的文字和句法太晦涩,太艰深,纠结得难以卒读。诗人认为,愈接近原文的译文愈是好译文。这与中国学者的化境之论,迥异其趣。在中国读者看来,语言学家高名凯译的巴尔扎克,很难称得上是好译本。

    1962年11月,阿赫玛托娃给以色列学者温伯格写过一封信,后者用英文译过阿赫玛托娃的诗,并随信寄给她一阅。诗人说,“我把您的译文出示于人,他们都认为极好。我自己是干这一行的,深知此中的甘苦。您成功地保留了一切,包括我的呼吸,审慎地对待词语,彻底地传达涵义。我的诗还不曾在别的语言中这样鸣响。”这个评价极高。寒舍藏有多种英译阿赫玛托娃诗选,惟独没有温伯格的译本,不知道是他的译文未能成集,还是我所见有限,竟而交臂失之。不管怎样,诗人对温伯格的评论,尽管只有寥寥数语,仍值得我们再三体味。诗歌译文,倘能成功地保留原作者的呼吸,审慎地对待词语,彻底地传达涵义,则庶几已臻化境。

    阿赫玛托娃的翻译

    迄今为止,最完备的阿赫玛托娃文集,应数莫斯科埃利斯·拉克版八卷集,其中七、八两卷是翻译。诗人在致帕斯捷尔纳克的一封信里提到,最好少翻译,多创作,否则身后出的十卷集中,没准儿翻译倒占了八卷。诗人认为翻译有碍于创作构思,而且翻译属于再创作,而非原创,两者的成就不可等量齐观,不到万不得已,最好少拈译笔,因此终其漫长的一生,译出的以小诗为多,最长的篇什,当数雨果的悲剧《玛丽蓉·德洛姆》和《离骚》。阿赫玛托娃不懂中文,她在一封信中谈到,先是通过中国人的英译(毫无疑问,就是杨宪益的译文)读《离骚》,然后与汉学家费德林合作,啃下了这首距今两千多年今人读来不免佶屈聱牙的长诗。比起帕斯捷尔纳克皇皇然包括《浮士德》、《哈姆雷特》等巨著的五卷本译文集(捷拉读书俱乐部,2003年版),阿赫玛托娃在数量上显然不及,但决定翻译家地位的,不是数量,而是一定数量基础上的高质量译文。

    1957年,诗人在《关于我自己》一文中,谈到她的一部译作:

    不久前,国家文艺出版社出了一本我译的古典朝鲜诗选———《青山之国永不凋谢的词语》。这是五—十八世纪朝鲜诗人的作品。它们全部首次被译成俄语。集子里收入尹善道的长诗《渔父四时调》,情节和总的环境令人蓦然想起海明威的中篇小说《老人与海》。

    朝鲜诗人的诗与写生画很接近,它们不押韵,给予翻译家很大的自由,这令翻译进行得特别准确。当然,如果说自己的诗韵是翅膀,那么翻译时它们就成了砝码。

    我藏的此书现名《朝鲜古典诗歌》(苏联国立文学艺术出版社1958年版),全书由阿赫玛托娃译出,是终诗人一生独力完成的惟一译诗集。翻检苏联作协领导人法捷耶夫的通信集,可以断定,事情出于这位领导的推荐。尽管对朝鲜诗歌一无所识,但我还是觉得遗憾,倘若诗人能把时间腾出来,或集中迻译意大利诗人莱奥帕尔迪(现译十二首),或完成她在文章《我研究些什么》中许下的迻译雪莱诗剧《沈西》的计划,或译出更多的中国古典诗歌(现译出二十三首),她的翻译成就肯定能更上一层楼,所谓水涨船高,原著是人所共知的名著,则译文肯定拥有更多的读者群,所引起的兴趣自非一般著作所能望其项背。阿赫玛托娃对尹善道作了不低的评价,但在译出此文之前,我对他闻所未闻。不是说尹善道的诗不值得迻译,类似的官式工作可以留给一般的学者和翻译家去做。在大诗人和大翻译家生前,人们太不珍惜他们的生命了。请一流诗人去翻三、四流诗人,这何啻乎暴殄天物?阿赫玛托娃经常抱怨,“对于诗人来说,翻译是极有害的事情。它令创作力衰竭,还会造成完全不能克服的窒息。”(致马克西莫夫信)我相信,这不会是就屈原、雪莱、莱奥帕尔迪而言,指的只能是尹善道之流的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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