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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来透口气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8月14日        版次:RB12    作者:萧轶

    外省笔记

    ●萧轶

    久居城市樊笼,总被某些社交或其他琐碎之事所羁绊,导致我们对现实生活的无奈,甚至在不眠的夜里感慨着往昔的美好,从而在怀旧的情绪中,让自己浮出现实生活,上来透口气。然而,这种情绪一旦说出来,或许会被讥讽为无病呻吟,或是太过矫情。现代社会的语境,似乎不再给予我们吐槽日常生活的话语权利。

    在乔治·奥威尔的《上来透口气》中,保险推销员的日常生活无法赐予乔治·保灵故乡的青山绿水和钓鱼的乐趣,为了摆脱庸碌的家庭生活和乏味的工作状态,保灵打算回到童年生活的下宾菲尔德小镇重温往昔的美好时光。当他回到那个令他魂牵梦绕的故乡时,“下宾菲尔德已被吞没,并像秘鲁那些消失的城市一样被埋葬了”。最终,保灵还是离开了小镇,小镇已经面目全非了,曾经无数次让自己心平气和的钓鱼“那种事情不会再有了,无非是一场梦而已,一直到死,我都不会再钓鱼了”。他终究还是回到了与老婆日夜争吵的生活里,当他想要结束这种无趣的生活时,在回首往昔与确定未来的双重选择之下,他“要知道该选哪种就好了”。

    在写作《上来透口气》时,乔治·奥威尔旧病复发,前往摩洛哥养病。逃出西班牙不久,奥威尔仍处于十分压抑的状态,又预感到战争即将来临,对未来充满恐惧,对命运充满不确定感,于是转而怀念起童年生活,怀念起那种虽不富裕但平静安全的生活来。奥威尔在书中写道:“不管你在追赶什么,别再追了!冷静下来,喘口气儿,让一点点平和渗进你的骨头里。”“一点点平和”就是保灵对日常生活的情感想象,也是琐碎纷繁的日常生活之下的欲念。我们都渴望着平和的生活,而非让我们陷入焦虑烦躁的生活。但我们的生活,却又会总如保灵所说的那样:“没用,我们不会那样做,而只会继续做着操蛋的蠢事。”

    这就是我们的生活。我们在未来的不确定里回首怀旧,将怀旧当做慰藉的哲学。怀旧成了对付社会加速度的抵御机制,它是在废墟、时间和历史的锈迹、另外的地方和另外的时间的梦境徘徊,是虚假的意识形态,是精神的乌托邦。怀旧从来不是慰藉,反倒是生命的重负。

    大面积的怀旧情结是现代文化转型的衍生物。在我们的身边,总是存在着各种怀旧的器物,甚至怀旧也由机构来界定。博物馆和纪念馆的存在就是怀旧制度化和机构化的器物见证。古典式怀旧是空间意义上的,而现代怀旧则更多是在时间意义上。当我们告别了古典式怀旧时,却又迎来了现代式怀旧,进化论与发展论的现代社会剧烈变动,使得怀旧彻底沦为一种无法抗拒也无法治疗的人类疾病,或许它也是人类社会数量最庞大的疾病。

    现代乡愁是对神话中的返乡无法实现的哀叹,怀旧从来就不曾脱离对现实的反动。日常生活中,总不免抱怨某些琐碎之事的无意义,从而将我们带入某个特殊记忆的阶段,引发一系列的怀旧情绪。乔治·奥威尔说,真实生活即意味着逆人心意。尽管我们深知,往昔的日子里同样存在不可胜数的无意义琐事,但我们似乎永远无法逃离对旧日子的记忆,同样也无法逃离怀旧的矫情,虽然它会在现实层面被话语围剿。然而,那股“安静的愤怒”,总是让我们意欲借助往昔,上来透口气。奥威尔笔下的推销员,因往日不可再现而感伤不已,怀旧已经成为他的生活重负了。他只是为了“上来透口气”,但他发现———“但是现在没空气了,我们身处其中的垃圾箱高到了平流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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