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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8月07日        版次:RB07    作者:韦力

    觅诗记之八

    韦力 藏书家,北京

    刘伶是竹林七贤之一,关于“竹林七贤”这个词的出处,以我所查得的史料,似乎以刘义庆的《世说新语》为最早:“陈留阮籍,谯国嵇康,河内山涛,三人年皆相比,康年少亚之。预此契者:沛国刘伶,陈留阮咸,河内向秀,琅邪王戎。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故世谓‘竹林七贤’。”

    而竹林七贤算不算一个文艺团体?这还真不好下定论,比如这刘伶,千年以来,他的最大名气是位酒仙,而他的文学著作基本上就是一篇《酒德颂》,这篇《酒德颂》的长度不到三百字,而这篇文章却全文收录进了正史《晋书》中。

    刘伶的文章中,人们还是喜欢这篇《酒德颂》。《世说新语·文学篇第四》第69条为:“刘伶著《酒德颂》,意气所寄”,这一条就这么几个字,李慈铭认为:“案‘意气所寄’语不完,下有脱文。”至于后面遗失了哪些文字,则没有人能补注出来,但这句话下面给出的注释之一,有《竹林七贤论》,该论称:“伶处天地间,悠悠荡荡,无所用心。尝与俗士相牾,其人攘袂而起,欲必筑之。伶和其色曰:‘鸡肋岂足以当尊拳!’其人不觉废然而返。未尝措意文章,终其世,凡著《酒德颂》一篇而已。”而《晋书·刘伶传》中也有这样的说法:“伶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未尝厝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看来,早就有人做出结论说刘伶对写文章这件事并不在意,直到其去世也就写出了这么几百个字的《酒德颂》。

    人们一想到刘伶就会想到酒,而一想到酒,当然也就会想到这首《酒德颂》,即使他写过其他的作品,也渐渐地消失在了历史的尘埃里。《晋书》中所收的《刘伶传》,也同样不超过一千字,而在这短短的千字之中,有三分之一的文字还是那篇《酒德颂》,因此关于他的历史事迹,记录下来者可以说太少了。

    为酒献出生命

    《晋书》中《刘伶传》的第一段介绍了他的长相以及他嗜酒如命的性格:“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身长六尺,容貌甚陋。放情肆志,常以细宇宙齐万物为心。澹默少言,不妄交游。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初不以家产有无介意,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按照罗福颐的研究,晋时的1尺大概相当于今天的20多厘米,这么推论起来,倒也不是特别矮,只是长得有点儿难看,但性格上,他似乎跟庄子有相同之处,平时不喜欢说话,同样也不喜欢交朋友凑热闹,但当他遇到了阮籍、嵇康等人时,终于觉得得到了知己,他们经常一块儿住在树林子中,但在林中做什么,文中没有点明,应该不会默默地坐着不说话吧。这么说来,刘伶的少言寡语是找不到值得他说话的人,真找到了以后,他应当也很能说。此传中称,刘伶对敛财不感兴趣,说他经常乘坐一辆人力车,让别人推着他到处游荡,而随车携带者,当然有一壶酒,同时还有一个人跟着他,这个人肩扛一把铁锨。刘伶告诉此人说:在路上我死在哪儿,你就把我埋在哪里。有句俗语叫“嗜酒如命”,我一直将其作形容词来看,然而读到了刘伶的这段传记后,才让我真正懂得了:有人竟然时刻准备着,为了酒而献出他宝贵的生命。

    关于刘伶的容貌,《世说新语》里有这样的形容:“刘伶身长六尺,貌甚丑顇,而悠悠忽忽,土木形骸。”看来,刘伶的丑是有目共睹,但是长得丑不是他的错,而嗜酒如命是不是他的错,这还真不好说,至少刘伶认为这是他的一大美德。而刘义庆说他“悠悠忽忽”,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东北人所说“忽悠”一词的原始出处,但即使如此,我在各种资料中也从未读到过刘伶曾经忽悠过别人。而“土木形骸”至少在今天是个贬义词,但余嘉锡则认为这个词至少在这儿是褒义,因为这是形容刘伶的形象和穿着都朴实无华:“此皆言土木之质,不宜被以华采也。土木形骸者,谓乱头粗服,不加修饰,视其形骸,如土木然。”

    “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谏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必宜断之。’伶曰:‘善。吾不能自禁,惟当祝鬼神自誓耳。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斛酲。妇儿之言,慎不可听。’仍引酒御肉,隗然复醉。”以上的这段话引自《晋书·刘伶传》,这一段在《世说新语》中同样有载,然在字句上却略有差异,比如此传中这段话的第一句是“尝渴甚”,而《世说》则为“刘伶病酒,渴甚”,余下的就基本相同了。这两处都说刘伶馋酒馋得很厉害,于是求他夫人拿酒给他喝,看来其夫人在此之前肯定把酒藏了起来,这才有了刘伶的请求,但其夫人为了让刘伶戒酒,于是当着他的面把酒倒了,并且把酒具也砸了,哭着劝他说:你嗜酒的程度太严重了,这恐怕会伤及身体,所以必须让你戒酒。

    刘伶闻妇所言,马上赞叹说:这太好了,但可惜我管不住自己,我只能祈祷鬼神帮我来戒酒了,请你把酒肉端上来,我要敬神。其妻闻其言,马上高兴地端出了酒肉供在了神像前面,并让刘伶发誓,于是刘伶跪在神像面前,说出了一首偈语,他说自己以酒为名,这句话很容易望文让人理解为以喝酒出名,其实这个“名”字在古语中通“命”,这么一理解就为之一变,因为他说自己以酒为命。而这个“酲”字是酒病的意思,也就是说他喝上五斗酒,就能解自己的酒病,因此他的结论是:老婆的话不能听。说完之后,就喝酒吃肉,接着醉倒在了神像前。刘伶有一位关心他身体的老婆,确实也是他的福分,但苏轼好像不这么认为,苏曾写过一首五言诗,名叫《小儿》,此诗的最后一句是:“大胜刘伶妇,区区为酒钱。”东坡说,刘伶的妻子劝其戒酒反而令其喝得更多,而自己的老婆袒护儿子,同时还在自己面前做检讨,就从这一点来说,东坡觉得自己的老婆比刘伶的夫人好多了。但辛弃疾却认为刘伶的老婆不错,他写过一篇《定风波》,此词下阙的最后一句为:“刘伶原自有贤妻”。

    《刘伶传》中记载的这段话颇为传神,至少在我眼前显现出了一个无赖的酒鬼,但其所言又不乏机智有趣,也应当算是个可爱的人。但是他天天喝酒,难道就没有正事可做?我甚至八卦他从哪里挣来这么多钱让自己游手好闲地到处游玩,而《晋书·刘伶传》中说他干过正事———“尝为建威参军”,这个职位却是武官。他竟然当过军官,听来颇觉逆天,但想来可能只是个虚衔,因为此传中接着说:“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高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竟以寿终。”泰始年间,刘伶参加考试,在文章中,他大谈老子“无为而治”的观念,然而考试的结果是他的同僚们都因为考得好成绩而被提升,只有刘伶的文章不被朝廷所欣赏,因此他没有被任用,但也正是这个结果,他才没有卷入权力斗争之中,反而得以善终。这么说来,刘伶嗜酒恐怕也是一种处世之道,他有意地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政治主张,如果以这种方式来理解他的思想,那么,他所作的《酒德颂》也同样表述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及态度,我将此颂全文抄录如下:

    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扃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幕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操卮执觚,动则挈榼提壶,唯酒是务,焉知其余?

    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说礼法,是非锋起。先生于是方捧罂承槽,衔杯漱醪,奋髯箕踞,枕麴藉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豁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睹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利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

    “大人”和“先生”都是古人对于有德业者的尊称,而刘伶在这里却是自称。起头他就说把开天辟地看作仅一日之时,而万年也不过就是须臾之间,这也正是老庄的观念。他说自己没有自住房,这恐怕是句形容词,而他把天当作帐篷,把地当作席子,这也正是其博大胸怀的显现。接着话峰一转,他说自己只喜欢酒,对其他的事情没有兴趣,而在下一段,刘伶讲出了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态度:他认为无思无虑,每天喝得大醉才是最佳的处世之道。为什么如此呢?宋叶梦得在《石林诗话》中称:“晋人多言饮酒,有至沉醉者,此未必意真在于酒。盖方时艰难,人各惧祸,怕托于醉,可以疏远世故。”看来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也是避祸的一种方式。

    某天,刘伶去找他的朋友张华喝酒,而后他就死在了这里。按照《刘伶传》上的说法,他是“沛国人也”,而这沛国大概是今天的安徽宿州,而张华的家却在当今河北保定市的徐水县,他不远千里来找朋友喝酒,没想到真的死在了这里。明万历年间,徐水有位官员叫郑洛,刘伶去世之地正是郑的家乡,所以郑写了篇《吊刘伶墓》,此诗的前两句是:“高冢荒原问伯伦,风流旷达已沉沦。何年自失乘车路,此地真埋荷锸人。”看来刘伶实现了自己的理想:他死在哪里就埋在哪里。郑洛到刘伶坟前凭吊一番,他在此诗中还有“张华村外有荒原”之句,即此可知,刘伶的墓就是在张华村外,于是我来到这里寻找到张华墓后,接着就去寻访了这位酒神的归宿之地。

    访墓见闻

    刘伶墓位于河北省保定市徐水县遂城村西。遂城村与张华村基本已连成了一体,所以从距离上看张华墓与刘伶墓相距不过四五百米,但刘伶墓现已处在333省道边上,在路边竟然看到有近百亩大的空地,空地的路边上有一个装饰性的仿古石桥,在墙角处看到了一个仿古的小亭子,在空地上有一位老农正在翻地,我向他打听刘伶墓所在,他顺手一指说就在墙角,我向前望去,完全无路前行,要想到达那块墓地,必须要穿过老农的土地,然而他把这片土地翻整得松软又平整,我只好向他请问可不可以踏着这块地过去,老农很爽快地答应我,我这沉重的肉体踏在这松软的土地上,每一脚下去都能深深地没过鞋面,回头看看自己这一溜歪斜的脚印,很是过意不去,但总算来到了刘伶墓前。

    整块墓地占地两三亩,上面荒草一片,墓前有两块碑,一高一矮,矮的原来是文物保护牌,以往见的文保牌均立在墓的侧边,很少见到将文保牌像主碑一样立在墓的正前方的。墓丘不大,高约两米,上面同样长满了荒草,墓的正前方有一新建的仿古亭,亭内空无一物,余外看不到其它的可叙述之处。

    进入徐水街,到处能看到做刘伶醉酒的广告牌,其中一个的广告词很有趣:这老东西回来了。我想可能是说“刘伶醉”酒很有名,但此酒近些年渐渐沉寂,现在又重新上市的喻意吧。

    刘伶早已融入了天地,那他在另一个世界里还同样天天喝酒吗?这件事不容易得到证实。元代的词曲大家贯云石曾写过一首《清江引·知足》:“荣枯自天休觊图,且进杯中物。莫言李白仙,休说刘伶墓,酒不到他坟上土。”至少贯云石认为,酒还是要在活着的时候喝,死后想喝也没可能了。至少我今天的所见证实了贯的说法,在刘伶的坟前没有摆着酒瓶和酒杯,这也是我此行的遗憾:我后悔自己没在路上买上两瓶“刘伶醉”摆在他的坟前,让他品一品这些人打着他的旗号造出来的酒是否正宗,但是刘伶活在酒里,又死在酒里,应当算是快快活活的一生吧,而今的人有几个能有他的这种福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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