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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想象为慰藉,变渡鸦为力量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24日        版次:GB07    作者:谷立立

    《乌鸦之城》,(美)博里亚·萨克斯著,翁家若译,中信出版社2016年4月版,38.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有道是“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千人千面,绝不雷同。世间万物皆可作如是观。比如一只小小的乌鸦。有人说它阴暗晦气,避之唯恐不及;有人读出小桥流水、安闲自得;更有甚者将之当作民族崇拜,看到力量、看到慰藉。中世纪的英格兰曾有一个广为人知的预言:如果乌鸦飞离伦敦塔,大英帝国就会覆灭。如此几经流传,迄今已逾数百年,俨然已成帝国精神的根本。在它的庇佑下,各代英王开疆拓土,好不热闹。只是时过境迁,乌鸦犹在,伦敦塔犹在,大英帝国犹在,曾经的风光盛世已不复存在。这其中到底有多少曲折、多少隐秘,显然不是一则传言能够涵盖。如此,只引得好事者竞相探究,誓要挖出一个真相来。

    《乌鸦之城》就是这样一本书。美国人博里亚·萨克斯很清楚,接受既成事实绝非难事,敢于质疑才是真我本色。于是,乌鸦传说究竟如何产生,又为何如此盛行,就成了他研究的重心———既然语焉不详的传奇可以成为雷打不动的“常识”,那么打破“常识”难道不是另一种新知?《乌鸦之城》应运而生。虽说是一部专著,萨克斯倒也写得妙趣横生。他从伦敦塔的预言入手,深究帝国历史,将乌鸦与伦敦之间错综复杂的关联尽数展现于笔端。叙述逻辑严密,推论丝丝入扣,所有论证如评论所言“不仅能支撑古老的传说,也能激发新的故事”。

    什么是古老的传说?在破解乌鸦神话之前,先来看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鸟儿。德里达在《马克思的幽灵》一书中,提到“幽灵”的概念。他形容这是一个永不在场的鬼魂,“既非实体,又非本质,亦非存在”。然而,“幽灵”从不缺席,时刻左右着当事者的行为。同样,在乌鸦神话的背后,也有一个“永不在场”却又无处不在的“幽灵”,它以不容置疑的威性一再操控英格兰人的认知,主宰着王权归属、帝国命运的走向。具体到《乌鸦之城》,能够判定大英帝国未来的“幽灵”名为“渡鸦”。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渡鸦是“近人”物种。简言之,身具鸟形,心有人性。如果我们细加查证,不难从它身上找到某些人类才有的脾性。比如群居。渡鸦喜好热闹,少有形单影只的独行侠。它们长期保有一夫一妻的“核心家庭”:一雄一雌两只大鸟共同生养雏鸟,一家N口和谐相处、其乐融融,进而衍生出庞大的渡鸦社群。

    那么,“神鸟”渡鸦又是如何与伦敦、伦敦塔攀上关系的呢?在18世纪夏洛特·盖斯特夫人翻译的中世纪威尔士神话故事集《马比诺吉昂》里,载有一个悲情故事。传说中,英雄布兰(有趣的是,古威尔士语的“布兰”即是“渡鸦”)为了保护妹妹,出兵爱尔兰。大战中,布兰不幸被毒箭所伤。临死之前,他要求将其头颅埋于“白山”之下,以此震慑异族保家卫国。盖斯特夫人虽然没有十足把握,还是言之凿凿地断定布兰的埋骨之处不在别处,正是今天的伦敦塔。

    这当然是盖斯特夫人一厢情愿的猜测。然而,在中世纪的英王看来,反倒是宁可信其有的真知了。最早厚待渡鸦的是英王查尔斯二世。1649年,其父查理一世被克伦威尔送上了断头台。直到11年后,这位在异国流亡多年、饱受他人白眼的储君才重归故里,坐上了国王宝座。即便如此,危机意识还是牢牢攫住了他。他忘不了流放的苦楚,忘不了父亲的惨死,更时时忧心于家国的未来。此时,身负布兰传奇的神圣渡鸦从天而降,一如“隐匿之神”,与附身其上的伟大英雄一起,为查尔斯二世带去无上的慰藉。他因此走出迷思,去“见证自己的命运,不管这将引向胜利还是悲剧”。

    说到底,拯救查尔斯二世的不是渡鸦,而是想象。这也是传奇的魅力。在萨克斯看来,传奇之所以为传奇,皆因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化庸常为非凡,为平淡物什添加上“微妙的内涵”。因此,一旦被涂抹上神话的油彩,俗世的期许就摆脱了现实的羁绊,升华为精神层面的元素。比如战争是不是杀人工具?可它也是伟人的孵化器吧。二战时期欧美元首,无论是代言正义的罗斯福、斯大林、丘吉尔,还是象征邪恶的希特勒、墨索里尼,都无一例外被推上神坛,被当作能救人于水火的“超人”来顶礼膜拜。这何尝不是一种想象?

    回过头来看渡鸦。自中世纪起,渡鸦被当成英格兰的守护神,豢养于伦敦塔内,护佑不列颠一路磕磕绊绊走到今天,而不至于被战乱、政变、革命所吞没。以伦敦大空袭为例,如果没有渡鸦的叫声作警示,又将会有多少无辜者白白丢了性命。英国人明知渡鸦不具备拯救国家的能力,却偏偏要不遗余力地去炮制、贩卖、传播其“事迹”,并将之推上民族吉祥物的宝座。想来,也是化想象为慰籍,变渡鸦为力量了。

    但想象毕竟是想象,不仅救不了世界,还常常授人以笑柄。在萨克斯看来,将国家责任、民族兴衰、王权存立统统托付于一只小小的鸟儿不啻为画饼充饥。好比在大涝之年放弃“深作堰,浅淘滩”的古训,一边焚香祷告,一边用童男童女的身体充作祭品去满足龙王的欲望一样可笑。日后维京人的大举入侵、诺曼底公爵征服英格兰,以及一战后大英帝国的衰落,又当作何解释:究竟是人之罪,还是鸦之过?

    奉行渡鸦崇拜的查尔斯二世当然不会知道,在他身后数百年的今天,英国王室早已是名存实亡的幸存者,仅有一副皮囊,内里空空如也。小报记者可以像对待阿猫阿狗一样挖苦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储,我们也只管抱着娱乐心态尽情嘲笑,前提是还有可供人消遣的价值。同样幸存的还有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渡鸦。如今它跌落凡尘,与福尔摩斯探案集、炸鱼薯条、莎士比亚戏剧一道,为英伦文化作起了最后的代言。

    不过,萨克斯写《乌鸦之城》并非要声讨古人的失责。他更愿意以辩证的眼光来看待我们周遭的文化传统。如他所说,神话是一个不断历练、反复演进的过程。它不仅仅属于历史,也属于当下,乃至于未来。因此,若是以发展的眼光来看,渡鸦飞离伦敦塔未必是衰败的开始,而是复苏的迹象。毕竟,世间万物无一能够恒久不变。倘若没有衰败和殒灭,又何来崛起与兴盛?以此观之,渡鸦也罢,伦敦塔也好,哪怕是大英帝国吧,都逃不过历史发展的必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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