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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微火照亮时代的脸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24日        版次:GB06    作者:绿妖

    《持微火者:当代文学的二十五张面孔》,张莉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年5月版,25 .00元。

    绿妖 作家,北京

    认识张莉时她还叫翩若,翩若惊鸿的翩若,一个文艺的网名。事实上,她从不讳言自己的文艺女青年的过去,而我眼见她从一个写影评、书评、甚至小说的女文青,一步步成为今天的评论家、文学博士、天津师大文学院教授。那段创作经历对她意味着可以从创作者的角度来看创作,跳出学术腔、翻译体去写评论。这使这本评论集呈现一种独特的气质,“这种批评不会努力去评判,而是给一部作品、一本书、一个句子、一种思想带来生命。”这句福柯的话是本书题记,我猜那是张莉关于评论的理想境界。

    看书前,我曾自问:在一个信息膨胀、人人都是评论者的时代,评论家何为?在纯文学本身已经备受冷落的时代,对纯文学的评论又将依附何处,会不会成为一小群人的游戏,几个期刊的固定风格的固定戏码?

    《持微火者——— 当代文学的二十五张面孔》写了二十五位作家,“将他的个人才能融进久远的文化传统中”的莫言,“通晓不变通之意义”,专心致志地写生活之下不变常态的王安忆,用琐碎物质表达人们内在精神困境的刘震云,将自己的断指汇入“珠江三角洲有4万根以上断指”的郑小琼……慢慢地,我们时代的脸整体浮现,这是关于当下盛世并不清明的上河图。

    单独一个作家无法做到的,集合二十五位作家办到了;时代的脸,从伤痛变为狰厉,又转为庸常与无聊,能看到时代变迁隐秘的索引。七零后作家有着与莫言、余华不同的气息,灰暗、苦闷、荒诞这些词汇频繁出现,这是长于时代洪流中的个体生存报告,“这是身在物质天堂又身陷精神地狱的生存风景,也是每个不愁温饱者的生存困窘……这就是富饶世界里的满目荒凉与破败,这就是我们个个都能约略感知但又不忍说破的真相”。

    听到洪流中的细微声音、日常中的暗流并将其表达,是小说家的使命;而选择什么样的小说家,“它是一种文学价值观的确认,也是一种人生态度的传达。”

    张莉选择了这些声音:陈希我笔下的“脱贫者”们,他们购买在市场上不卖的骨头、去吃被社会禁止的猴脑,人人都试图通过“吃”、“性”获得存在感并击退内心的恐慌;电视里批评擦鞋女工在绿化带里拉尿,而诗人郑小琼算了一笔账,“她们一天收入大约是二十块钱,在中国很多地方,上一次公共厕所需要交费一块钱,一个正常人一天大约是三到五次的排泄,如果她每次交钱上厕所的话,差不多是她一天收入的20%了”;突然超越界限,“无君无父,浪荡江湖”的七零后作家,持续不断地记录行凶者或受害人的精神创伤,以文字的方式铭记这个时代每一个个体肉体、精神的双重创伤……这是心灵的影像,不管是空虚的知识分子,还是交不起一块钱的公厕费而在绿化带里拉尿的擦鞋工,他们的精神状态都是被这大时代所遮蔽和忽视的,而这二十五位作家的集体书写,重现了这些日常生活中的深渊、机器轰鸣中的嚎叫、被忽视的尊严。这就是张莉的态度,她的选择标准:“持微火者”,这是一本充满微小声音的书,许多举微火者照到了时代背面的灰暗与幽微,而这些都被张莉捕捉到,记取,保存。

    女权主义近几年火得一塌糊涂,可是那些激烈的行文、革命的态度都令我畏惧。而我注意到张莉写女性作家时的用词及态度,那正是我心目中的女性主义。凡是涉及女性的篇章,文字中的光线发生变化,更柔和的光照进来,她写林白,“小说的力量从一个细窄的入口处出发,越来越开阔,越来越深广,越来越充满大地的气息。”;与尖叫的女性身体写作相比,“用这种平淡的诗意记录着时间,以及时间里发生过的正大、庄严情感。魏微以一种舒缓、平和的叙述还原了平凡人情感的神性。”容易被男性评论家忽视甚至轻视的男女欢情,也被承认并放入一个庄严位置,“纳兰的文字能超越时间的局限而与我们久远的诗词歌赋中的美好文字相接,与我们的古人和前辈的情感气息相通”……不喊口号、不走极端,以这些“诗意、放松、饱满、多汁的语言”勾勒出女性的力量,水滴石穿的力量,柔弱似水,宽如大地,“尽管她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标榜什么,但这样的书写远比那些标榜更为有力和痛彻。”

    女性主义是张莉一直坚持的立场,这种坚持不是喊口号的革命姿态,而是一种恒长自觉,年深日远,她的坚持化成这本书里涉及女作家时的点点滴滴,女性的自觉原来如此美而有力。

    回到我最初的问题:在一个信息膨胀、人人都是评论者的时代,评论家何为?———即使在信息膨胀的时代,张莉仍以她有态度而不说教、有血有肉而无期刊味的作品确立了一位评论家的尊严,“优秀的作品,应该给一个黑夜中孤独的个人以精神意义上还乡,或者让我们感到作为个人的自己与作为社会的存在之间的血肉关联。”

    以一种谦逊优美的行文,她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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