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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诗记之六

沈约: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10日        版次:GB07    作者:韦力

    “梁昭明太子同沈尚书读书处”牌坊。

    □ 韦力

    在中国诗史上有一个专用名词叫“永明体”,永明体的出现使得中国诗歌渐趋完美,为唐诗的辉煌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袁行霈在《中国文学史》中称:“齐梁陈三代是新体诗形成和发展的时期。所谓新体诗,是与古体诗相对而言,其主要特征是讲究声律和对偶。因为这种新体诗最初形成于南朝齐永明(齐武帝萧赜年号,483-493)年间,故又称‘永明体’。”而“永明体”这个词,应当来源于《南齐书·陆厥传》:“永明末,盛为文章。吴兴沈约、陈郡谢朓、琅邪王融以气类相推毂。汝南周颙,善识声韵。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世呼为‘永明体’。”

    辞宗沈约

    沈约(441-513)的童年过得很惶恐,他的父亲沈璞本是一员武将,在刘宋时代,沈璞的族人沈庆之协助武陵王刘骏在浔阳起兵,击败了刘劭,而后刘骏当上了皇帝,他就是宋孝武帝。而此时沈璞却得了重病,当刘骏所率领的部队路过沈家附近时,沈却没有出来迎接,刘认为沈是轻视自己。而后刘当了皇帝,当时的大诗人颜延之的儿子颜竣向皇帝进言,讲到了沈璞不应驾之罪,这正应和了刘骏的心理,于是以此罪名将沈璞杀掉,其年仅38岁。

    沈璞被杀时,他的儿子沈约年方13岁。沈约出生之时就有异相,《梁书》本传中称:“约左目重瞳子,腰有紫志,聪明过人。”重瞳子可是中国古人极其看重的一种面相,中国历史上的大名人舜和项羽都是重瞳子,但沈约的这个异相却没有给他的童年带来什么运气。因为父亲成为罪人,他家也就成为了罪犯家属,因此他的少年时代受到了族人的欺负,而后刘骏大赦天下,他家的日子才略微好过起来。但是给皇帝进谗言而使其父亲被杀的颜竣,却仍在朝中为官,而后颜竣失宠被杀,沈约才觉得自己有了出头之日。当然,他成为了“竟陵八友”之一,这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机遇,但沈约的发达,最重要的原因还是跟对了人,那就是他成为了萧衍的诗友。

    后来沈约辅佐萧衍成了皇帝,他所提出的很多建议,萧衍也一一采纳,而后沈约就被封为了散骑常侍、吏部尚书、兼右仆射,此后又继续进步,终于成为了朝中重臣。但萧宝融家族的人对沈约一直怀有仇恨,因为萧衍杀掉了萧宝卷、萧宝融,而萧宝融的亲戚还有在朝中为官者,某次当着梁武帝的面,有人大骂沈约,而萧衍也只能打打圆场。

    据此可知,沈约对此也有着很大的心理负担,沈约在晚年病重之时:“梦齐和帝以剑断其舌。召巫视之,巫言如梦。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称禅代之事,不由己出。”看来沈约也知道萧宝融是何等的恨其入骨,死了都不会放过他。他梦到萧宝融用剑砍断了他的舌,这潜台词就是说萧宝融恨他当年建议萧衍令自己自杀的谗言。这把沈约吓得够呛,于是他就招了位算卦者给他解梦,此人所解跟梦中的情形完全相同,这让沈约觉得就是萧宝融不放过他。因为沈约信道教,于是他就请来一位道士给上天写了份奏章,这份奏章上说:萧衍当上了梁武帝而贬斥萧宝融这件事,并不是自己出的主意。他想以此来消灾,但却发生了个意外:因为梁武帝听到沈约病重,于是就派御医徐奘给其诊治,但无意间看到了道士替沈约写给上天的那份奏章,徐奘回来后就把这件事秘告给了梁武帝。萧衍闻听此言大怒,几次派人前去指责沈约,他们的关系也变得越发疏远了。

    其实在此之前,萧衍跟沈约的关系已经变得不那么密切,而起因竟然是因为二人比赛记忆力。我们前面说过,“竟陵八友”在文学上各有特长,但他在成为皇帝之前,也确实在写文章方面下了很大工夫,《梁书·武帝本纪》中称:“(萧衍)下笔成章,千赋百诗,直疏便就,皆文质彬彬,超迈今古”,看来他跟曹操有一比,只可惜没有像曹操那样写出脍炙人口的名篇,但这并不影响萧衍对自己的文学才能的自负,在他成为皇帝之后,他仍然认定自己的文学才能不输于任何人,《梁书·沈约传》上有这样一段记载:“约尝侍宴,值豫州献栗,径寸半,帝奇之,问曰:‘栗事多少?’与约各疏所忆,少帝三事。出谓人曰:‘此公护前,不让即羞死。’帝以其言不逊,欲抵其罪,徐勉固谏乃止。”

    当时梁武帝宴请群臣时,有个地方的官员奉上土特产,是一种长约半寸的栗,萧衍对此很好奇,于是他突然来了雅兴,便问群臣:关于栗的历史记载有多少?可能是沈约又想起了他跟萧衍在诗友时代共同比赛作诗的经历,于是在宴会上他又跟萧衍比了起来。二人各说出了关于栗的典故,比赛的结果是梁武帝胜了沈约三条,这让皇帝颇为高兴。在宴会散席之后,沈约出门时跟别人说:萧衍输不起,我要不让着他,他肯定在现场大为尴尬。但没想到,沈约的这句话被人秘告给了萧衍,这让梁武帝大为恼怒,想将其治罪,后来在徐勉的规劝下,这件事才得以平息,可见沈约仍然有着文人的习气。

    沈约虽然被誉为一代辞宗,但历史上对他所作的诗赋却有着两极的评价,比如梁简文帝萧纲在《湘东王书》中称:“近世谢朓、沈约之诗,任昉、陆倕之笔,斯实文章之冠冕、述作之楷模。”从此语可知,皇帝都认为沈约和谢朓的诗可以并坐当时天下的头把交椅,而梁元帝萧绎论诗也称:“诗多而能者沈约,少而能者谢朓。虽有迟速多寡之不同,不害其俱工也。”这么说来,沈约是以量取胜,但萧绎仍然给他评价了个“能”字,据此可证,沈约的诗在当世就广泛受到赞誉。

    余外,历代的史书记载中也有不少夸赞沈约的文章,比如《梁书·文学传序》中称:“则沈约、江淹、任昉,并以文采,妙绝当时。”可能是夸赞太多了,而后就有了不同的声音,陆时雍就在《古诗镜》中说:“沈才不逮意,故情色不韵,读其词如枯株寡秀。诗须实际具象,虚里含神,沈约病于死实。”陆认为沈的诗写得太死了。而叶燮则说得更绝,他在《原诗》中称:“约诗惟‘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二语稍佳,余俱无可取。”沈约写诗本来就是以量取胜,他写了那么多,竟然被业界评为仅有一句稍好,剩下的都不足看。

    叶燮说的这句诗出自沈约的《别范安成》:

    生平少年日,分手易前期。

    及尔同衰暮,非复别离时。

    勿言一樽酒,明日难重持。

    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

    这首诗读来确实写得感性真挚。

    钟嵘的《诗品》把天下的诗歌分为了上、中、下三等,他的这部书对后世影响很大,因此很多人的看法应当来自于钟嵘的观点。关于沈约的诗,《诗品》中称:“观休文众制,五言最优。详其文体,察其余论,固知宪章鲍明远也。所以不闲于经纶,而长于清怨。永明相王爱文,王元长等皆宗附之。约于时谢朓未遒,江淹才尽,范云名级故微,故约称独步。”我觉得钟嵘的潜台词是说沈约:因为山中无老虎,所以才使得猴子称大王。

    探访乌镇

    萧统在两岁时被立为了皇太子,而后其父萧衍命沈约做萧统的老师。梁天监二年,沈约在乌镇建了一座书馆,在此给萧统上课,《桐乡县志》卷二《疆域下·古迹》中称:“昭明太子读书馆,即青镇密印寺,梁萧统师事吴兴沈约,约有先人墓在鸟墩普静寺,每春归扫。其返也,帝必遣统迎之,因就筑馆宇读书,内有校文台。后约不自安,迁葬金陵,昭明遂舍馆为贤德寺,后改密印。”沈约祖上的墓在普静寺,他每次回来扫墓时,梁武帝都让儿子萧统去迎接,所以在这里盖了间房,沈约就近教萧统学习。后来这座书馆倒塌了,到明万历年间,乌镇同知全廷训特别崇敬昭明太子的才学,于是他就在书馆的遗迹上建造了一座石牌坊,这座石牌坊虽然几经周折,但总算保留到了今天,我觉得这应当是我寻访沈约遗迹的纪念物。于是我来到了嘉兴,找到范笑我兄,在他的安排下,我们共同到乌镇去看这座牌坊。

    沈约遗迹位于浙江省嘉兴桐乡市乌镇西栅景区内的“梁昭明太子同沈尚书读书处”牌坊。范笑我请他的朋友开车,带我一路寻访,来到了乌镇镇。进入镇内,立刻感觉到了人气上的繁荣,满街都是游客,车在人缝中缓慢地挪动。顾兄介绍,乌镇门票收入的最高纪录是一天入账803万元。他带我等先去看牌坊的原旧址。

    来到乌镇镇旧城区,在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广场,广场后面是一个老式电影院式的建筑,门楣上的牌匾已经零落了三分之二,仅余“乌镇”两个字。顾兄解释称,这就是乌镇电影院。之前我查到的资料上称,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乌镇要修建一座剧院,选址就是在昭明太子读书处,因此当时把这个牌坊砌在了这个剧院的南墙上,后来这个剧院改为了电影院。在电影院旁边我注意到一家的门牌号是“乌镇镇虹桥村什景塘12号”,顾兄接着称这个牌坊原来就在电影院门口的平地上,现在这块平地大半空闲着,仅有一小块被人用废弃的砖块垒成了一畦菜地。

    这个小广场转圈是铁栏杆,里面上着锁,我等只能站在栏杆外向里张望,里面有一男一女两位老人,主动过来问有什么事,顾兄用当地话说明来意,此人很警惕,问我们仨人是干什么的,顾兄分别报上了自己和范兄的工作单位,又重点介绍说我是从北京来的专家。我听他这么一说,于是立即做出专家的持重状,以配合这种表演,老人听此情绪立即高昂起来,说自己是这个牌坊的清理人,并且在拆迁牌坊时他看了全过程。他拿出来一个牛皮纸记事簿,用力抖动着,语速极快地说:“当初拆这个牌坊我做着仔细的记录,他们怎么拆的,几分钟拆哪根柱子,我全都记录了下来,你们看我有证据!”他把那个记事簿递给我看。

    我谢过老人的指教,向他了解一些个人的信息,他说自己叫戴忠元,今年63岁,原在文化局工作。他所说的拆迁,指的是当地将这个石牌坊拆下来运到景区里面。这种随意挪地方的行为,其实站在历史的角度来说,并不正确,但正确与否又有什么用呢?能变成钱才是硬道理,于是萧统的这件纪念物就放到能够赚钱的地方去了。

    驱车来到乌镇西栅景区,顾兄解释称,虽然自己是管理旅游者,但是乌镇的情况比较特殊,因为以前当地很是落后,自从搞了水乡开发后,成了当地最主要的财政收入,因此政府又规定无论什么人一律不能免票,即使各地要招待相关领导,也需要先买票然后再有财政划拨,他一边解释但还是不死心,仍然给自己的一个朋友去了电话,来到景区门口,可谓人海如潮,停车场找个车位都不容易,他还要出示自己的证件,才把车开了进去,到售票处找朋友,他朋友说可以半价,进内找到此人,带我等到售票处,看到窗上贴着的价格,散客180元,团体120元,顾兄最终购买了团体票的半价60元,我赶快把钱递过去,他坚决地给我塞了回来,让朋友又费时间又费钱,这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购票入内,进门便是排队等船,为了突出景区特色,所有的游客坐船才能进入主景区,等船的游客太多,我问顾兄可否绕过去,他说旁边有施工的栈道。沿栈道步行入内,看到了旁边正在建一个外形超现代的大堂,顾兄解释称这是大剧院和木心美术馆,里面的正式工作人员就有三千多人,所以说收这么高的门票,其实也有些道理。

    穿入景区深处,看到昭明书院匾额。由此进入,厅的正中有个佛龛状的摆设,里面有半身雕像,底下的介绍牌说是萧统。何以建成这么个制式,旁边的说明牌未见解释。沿此穿过进入后院,在院子的正中,就看到了那个古老的石牌坊,牌坊上写着四个大字“六朝遗胜”,下面的一行小字则写着“梁昭明太子同沈尚书读书处”。虽然这里不是原址,但毕竟还是原物,也值得让我感慨一番,石牌坊的旁边还立着一个小的说明牌,上面写着:“石坊建于明万历年间,公元一九八四年十月,桐乡水泥厂、乌镇丝厂、乌镇酒厂、乌镇锅厂资助重修。”

    石牌坊后是新建的书院,书院为两层的仿古建筑,里面悬挂着一些旧匾,细看之下,倒都是原物。右手是一个环形的厅,牌匾写着“太学”,底下摆列着书架,陈列的全是新书,我注意到旁边的一个报刊架上,挂着四种报纸,自上而下依次是《文汇读书周报》、《参考消息》、《南方周末》和《中华读书报》。看来,现在书院的管理者还真是个读书人。

    ◎韦力,藏书家,近著有《古书之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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