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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卡真的神秘吗?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7月10日        版次:GB06    作者:张经纬

    《西藏的唐卡艺人》,李健著,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6年3月版,118 .00元。

    张经纬 学者,上海

    随着青藏铁路的开通,东部游客对西藏的文化越来越熟悉,并流露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寺院、僧侣、随处可见的虔诚信徒,西藏文化中浓厚的藏传佛教因素给观光者带来最直接的印象。当然,这些元素中也包括唐卡。

    唐卡的本意就是“卷轴画”,是西藏地区所有绘制佛教题材绘画作品的统称。与之对应的则是寺院中直接画在墙壁上无法携带、折叠的壁画。通常绘有佛像主题的唐卡,作为一种方便普通藏民在家中、牧区随时供奉、祭拜,或悬挂于寺院的画作,具有易于携带的基本特征。在今天,这种特征被随着游客一同涌来的艺术品市场相中,使这种本来只具有宗教特征的产品,成为具有商品性质的流通物,被人们购买、收藏、交易。

    这种情况出现后,原先只需满足信众瞻挂,生产有限的唐卡,受到市场需求的鼓舞,变得紧俏起来。除了普通信徒这个固定的渠道外,游客和外地的收藏者也对唐卡的生产构成了推动。于是,原本数量较少的绘画者,通过办班、招收学徒的方式,慢慢增长为一个具有规模的群体。当代社会学研究者以拉萨八廓街的唐卡制作产业为研究对象,试图在《西藏的唐卡艺人:职业行为变迁与多元平衡策略》一书中展现这个群体在市场经济面前发生的种种变迁。

    唐卡并不脆弱

    作者之所以将唐卡画师(“艺人”其实不是个合适搭配“唐卡”的词)作为一个研究对象,实际上为之预设了独特的身份和与之冲突的现实情境。首先,认为“唐卡绘画深刻的宗教属性是世界其他地方所少有的”。并且存在一种“宗教主导型”画师,“他们或者对市场有排斥,或者纯粹是为了宗教修行的目的画唐卡。他们更多地承接和延续了历史上僧人画师与俗人画师最理想的追求”。与之相对的,则是商业化出现后,一部分画师接受了市场对唐卡作品的定价,并通过开店、授徒等方式,从出售作品中获得收益,使“买卖从特例变成了新的‘常规’”。

    也就是说,作者将商业化之前的唐卡绘制视作被“宗教主导”的更“纯洁”的阶段,而暗示了之后的当代阶段对“传统”的远离。“现在很多画师并不会真的根据佛经来画”。而一位典型的噶玛噶智派画师则会强调“佛像不能变,要按照佛经来,而且背景也不能随意改变,实际上是更强调传统”。

    但是,作者至少站在“发展”的立场上来看待了这一问题。通过艺术市场、企业和学校以及国家“非遗运动”等方面的推波助澜,“尽管不少老一辈画师对西藏唐卡界存在的过分商业化取向非常不满,却没有画师对市场为唐卡界内存在的巨大机遇表示反对”。通过研究,作者发现,唐卡并没有那么脆弱,越来越多的参与者或许不是什么坏事,这给更多人带来收入的同时,也让这项传统技能得到了更多关注。放下了一颗心系传统工艺的心,遗憾的是,对于进一步想要了解唐卡及其制作者,和这类绘画技艺的魅力的读者,却只能就此止步。

    如果我们可以从更全面的视角来理解唐卡,就会发现人们之所以纠结于“传统”与否的问题,其实就是出于对唐卡作品内容和主题的不理解。其实,唐卡并没有那么神秘。

    去伪存真看唐卡

    换个角度来理解唐卡,我们知道,对于佛教而言,对佛像的膜拜是基本元素之一。东部地区往往会生产瓷制佛像供个人和家庭使用。而在藏族地区,限于高原环境,非但没有制瓷业的出现,连制陶业也很简陋。瓷器首先需要窑炉12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而藏区只能露天烧制低温陶,并加上釉料有限,没有发达的佛像制造工艺。而金属佛像由于原料贵重,更难以为普通民众所消费。因此,符合牧区生活携带,外加制作相对符合本地技术条件的唐卡就成为一般家庭供奉的对象。从这个方向来认识唐卡,它只是相当于东部地区家中陈设的瓷质佛像,便没有艺术品市场上刻意突出的“神圣”色彩了。

    然后,我们还可以再说一下唐卡“传统”的演变。最早的唐卡画师据信是从尼泊尔传入西藏的,称作尼泊尔派或希岗巴派,他们的特点是颜色以暖色调为主,所画佛像短头短脚,构图以中间的佛教人物为主。尼泊尔派在西藏本土的发展称作齐岗派,他们的绘画特点和尼泊尔派差别不大,就是主体佛像人物与边上供养人等比例严重失调。这两个派别都属于最早阶段,可能只在一些古老寺院的壁画上可以见到。齐岗派的后续继承者是钦则派,更注重人物身体比例。以护法神像和背光火焰最为擅长,颜色以对比色为特征,偏爱蓝色。这一路的传承就到此为止了。

    而对唐卡绘画影响最大的画派称勉唐派,今天我们看到的大多数近现代唐卡、寺院壁画都属于这一派别,特点是人物生动,身体匀称,用色鲜艳,最擅长反映佛教宇宙观———曼陀罗世界(各种佛按照等级飘摇在云端)。据说,在工笔线条和人物造型方面,受到波斯细密画的影响。勉唐派在清代由于和格鲁派的关系密切,参与了西藏主要寺院的壁画绘制,成为西藏最主流的画派,他们在今天拉萨、日喀则等地流行的传承者则为“新勉唐派”。

    另外,具有地方特征的画派还有两个,一个是噶玛噶智派,是在勉唐派基础上,吸收了汉地宫廷画派的风格,体现在树木、岩石以及色彩方面,流行于川西的德格地区。另一个则是青海的热贡唐卡,该地唐卡的特点融合了汉地年画的特征,人物类似年画人物丰腴、圆润。

    综合起来,《西藏的唐卡艺人》作者今天在拉萨八廓街头看到的唐卡绘画者都属于新勉唐派,如果说唐卡本身有什么传统的话,那就是它本身就是一个“与时俱进”的艺术形式。无论是历史还是今天流行画派,都是吸收了新的技法和主题从历史中演化出来的。比如,波斯细密画、汉地山水画、年画都能在当代唐卡中找到自己的痕迹。那么刻意的为唐卡塑造一种不可逾越的“传统”,并将其与市场化发展对立起来的做法就是存在误区的。

    归根到底,唐卡这种宗教的艺术形式,并不神秘,蒙在其上的种种表征,无非是艺术市场建构出来的障眼法。对于研究者来说,认识这点更为重要。而历代唐卡绘画者并没有固步自封,将其视作一种亘古不变的传统,对更多学习者和爱好者始终敞开大门。只有更好地将其与现代技术教育、市场化管理结合起来,才能去伪存真地还原这种平面艺术的魅力。使之为大众更泰然地接受和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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