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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卵之争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6月26日        版次:GB04    作者:Dawn

    “卵子银行”举办的“冻卵派对”总是人气爆棚,咨询者众。

    乔治娜说,冻卵并未让她觉得轻松。

    生育专家吉塔·纳冈德认为,在冻卵问题上,女性面对的推销太多而教育太少。

    日本少子化现象严重,为提高生育率,不久前日本浦安市政府宣布设立“冻卵补贴”,帮助女性居民冷冻卵子,方便她们日后生育。随着生活节奏的加快和科技的发展,冻卵成为许多女性感兴趣的话题。冻卵真的能解决女性的困局吗?这到底是一种自由还是一种冒险?

    乔治娜·威廉姆斯住在伦敦,已工作8年,恋爱2年。一天,她看见一个生育医疗中心的捐卵广告,声称可免费帮捐卵者冰冻一批卵子,供将来使用。乔治娜心中一动,进行了预约。

    她的动心是有理由的。最近两年,“冻卵”已经成为西方年轻女性之间一个主流话题,聚会中她们会互相打听“你去冻了吗?”

    暗流涌动市场趋热

    这是因为,尽管过去几十年,得益于经济的发展和科技的进步,女性选择越来越多,但有一个残酷现实至今未变:生物钟不等人。女性到了40多岁,想生自己的孩子时,往往面对失望,试管授精也克服不了卵子老化这一障碍。“21岁时,90%的卵子是正常的,到了41岁,90%的卵子是不正常的。”美国西奈山医疗中心生殖内分泌部门负责人阿兰·考普曼博士说。而冻卵技术可以让女人成为自己的捐卵者,是30岁的她给40多岁的自己的一份礼物。它似乎可以去除女性天生的枷锁,赋予她们全新的自由。诱惑之下,女性蠢蠢欲动。

    生育医疗中心看到这股潜流,抓住机会争夺市场。医院甚至为潜在客户举办“冻卵派对”,“卵子银行”(EggBanxx)在全美举办的“让我们冻起来”(Let’s Chill)聚会场场爆满,该公司声称到2018年其美国客户将达到76000人。

    有生育专家认为,对于这一代女性来说,冻卵是一个方向。一些人甚至说,变革已经发生:许多暂时不想生育的适龄女性前往医院,使用药物调整身体状态,刺激排卵,然后用针头抽取卵子,保存在零下196摄氏度,留待后用。“冻卵为女性带来了希望,”在医疗法规和伦理领域工作、专注生育问题的教授艾米丽·杰克逊说,“你可以推迟做母亲,直至做好了组建家庭的准备。”但是,杰克逊担忧,许多选择冻卵的女性并未充分理解冻卵意味着什么。

    不稳定的成功率

    与精子或胚胎相比,冰冻卵子技术要求更高。它们是充满水分的大细胞,对冰冻特别敏感。几十年来研究者一直在完善冻卵生育技术:调整冷冻保护剂的浓度、卵子暴露在冷冻保护剂里的时间以及冰冻、解冻的速度。他们取得了一些成功,但是没有一个可以稳定复制。从1994年到2014年,全球由冻卵出生的“冰宝宝”只有大约150个。

    目前研究者倾向认为,冻卵的女性越年轻,成功率越高。但因为这项技术太新,数据并不充分。各医疗机构宣布的成功率各异,从10%到60%都有。同时因为冻卵女性最后真用冻卵来受孕的还不多,估计还要一些年头才能得出更多数据。到2016年初,只有2%到12%的冻卵变成了活蹦乱跳的孩子,总的来说比例约为6.5%。但这些数据是基于捐赠卵子得出的,而捐卵者是生殖能力最强、最健康的年轻女性,其卵子活力高于一般人。

    高昂成本和安全隐忧

    乔治娜到医疗中心进行了初检,对方说她的卵子不够捐赠水平。“只有3%的捐赠者获得接受。”她说。她付了500英镑接受进一步检测,发现自己的卵巢年龄是42岁,如需咨询要另付200英镑。在那次咨询中,她决定冻卵。

    她购买了一个3000英镑的“冻卵套餐”,但由于排卵反应不如预期,医生两次增加药量,费用也随之增加了2500英镑。这让乔治娜感到肉痛,但是对熟悉冻卵市场的人来说,这个价格并不新鲜。

    冻卵是非常昂贵的投资。在美国,采集和冷冻一批卵子花费大约10000到15000美元,然后每年花500美元保存。待后来进行人工授精,把冻卵变成胚胎,还要花数千美元。当然,如果能保证得到自己的孩子,很多女性是乐意花上几万美元的,但如前所述,它只提供一种“可能”。

    因此,“冻卵派对”参与者往往都是精英:法律事务所合伙人、明星,包括医生。这些女性比一般人更了解女权运动的残酷一面:因为多年求学和事业生涯,原本就很狭小的“生育窗口”变得更窄。她们在40多岁时仍保持着30岁的雄心和干劲,但明白最好在35岁之前生孩子。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本来针对癌症患者研发的冻卵技术从一种医疗手段变成了改善生活质量的备用方案。但是,和整容一样,一个昂贵的疗程往往不够。“每次我去检查,见到的都是不同的医生或护士,采用不同的检测方法,感觉不是很规范。”乔治娜说。医院本来计划一次采集12个卵子,结果只得到4个,她只好又付了两个周期的钱,接手的医生说第一次可能对她的卵子“处理过度”。第二次他们改变了促排药物组合,乔治娜的反应很明显。第一次她已经觉得不舒服(“你的卵巢可能长到橙子那么大”,医生说),第二次感觉“像是被卡车撞了”,一名医生朋友干脆建议她暂停服用荷尔蒙药物。事实上,促排过度是冻卵技术的安全隐忧之一。纽约大学一次实验中,一名女性在药物作用下竟排了55枚卵子,身体极度不适,需要治疗。

    推销太多而教育太少

    但专家更担心的是心理上的影响———当冻卵女性经历了生理上的痛苦,以为自己拿到了“生育保险”,等到40多岁时回来,却发现卵子已受到损害,或数目不够,将是怎样的心情。“我们需要拿出数据,让女性做出明智决定。”纽约大学生殖治疗部门负责人妮可·诺伊斯说,但问题就是目前没有可靠数据,研究者甚至不能肯定该冷冻多少卵子才能保证怀孕。诺伊斯要求客户至少冻10个,20个更好。但是要冻20个,大部分女性得经历两轮激素治疗和取卵。她还建议,30岁冻卵的人最好37或38岁时回来,在40岁之前受孕。如果失败了,还能利用体内老化的卵子自然受孕。但如果女性第一次冻卵时都已经37岁了,该如何建议?———当她42岁回来时,可能已经失去了自然受孕的机会。

    吉塔·纳冈德是欧洲最大人工辅助生育医院Create Fertility的负责人。她认为,在冻卵方面,女性面对过多推销,而所知太少。她们去医院太晚,受鼓动着花更多钱在药品和治疗上,效果却往往最差。目前C reateFertility与非营利组织W alkingEgg合作,推行生育教育。“过去我们帮助减少了少女妈妈,”纳冈德说,“现在要展示硬币的另一面:教给年轻人生育知识,让她们想怀孕的时候还能怀上。”她赞成将冻卵纳入公共医疗计划。“英国N H S(国民健康保险)为最大42岁的女性提供试管授精支持,但流产率高,成功率低。如果N H S支持女性在30多岁的时候冻卵,将省下试管授精的费用。既然节育、堕胎都能得到补助,冻卵也不应例外,这也是生育健康问题。”

    这两年冻卵技术发展迅速,美国一位内分泌学家表示,将来女孩12岁箍牙、大学毕业冻卵将成为常态。这提出了另外一个问题:即使技术成熟了,冻卵应该像箍牙一样成为惯例吗?应该鼓励女性拥抱这种自由,迟至四五十岁才生育吗?

    社会问题还是关系问题

    美国康奈尔生殖医学和不育中心医生维克-格斯顿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说,45岁和35岁的感觉完全不同,不仅是指精力,子宫内膜异位、子宫和输卵管的功能都会下降。“你也很可能看不到自己的孙辈,这将改变家庭的形态。”

    英国年初进行的一个调查显示,在2013名受访对象中,有84%的年轻女性认为冻卵“是帮助事业发展的可靠手段”,37%认为冻卵费用应纳入公司福利。但年龄较大的受调查者持怀疑态度:这样的福利到底让谁受益?公司已经影响着我们的日常生活,现在是不是还想操控员工的生育选择?

    两年前,美国科技巨头Facebook和苹果公司宣布为女员工报销冷冻及储存卵子费用,就引起很多争论。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研究政治和性别平等的教授安娜·菲利普认为,用冻卵来应对女性就业与家庭的矛盾,令人担忧。“这本来与就业体系和雇佣模式有关,应对方案却走向个体化的歧途。”她认为,不应该用华而不实的补贴欺骗女性,而是应该重新定义就业,提高工作时间的灵活度和育儿补贴,让人类——— 包括男性与女性———无须把事业和家庭对立起来。“冻卵只是个人解决手段,而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社会问题。”

    但是,如果你跟已经选择或正在考虑冻卵的女性谈论这个话题,会发现一道难以明说的阴影。大部分女性不仅是想要一个孩子,她们要的是家庭。在生育问题上,就业体系固然给女性造成了巨大障碍,但相对于两性关系,这个障碍还算简单的。尽管约会插件让遇见异性更容易,但要遇到一个愿意在女性生理期限内组建家庭的人仍然很难,而且越来越难。过去女性要找的是“对的人”,现在不仅要找对的,还要找“准备好的”。于是一些微妙的事情发生了。部分女性会在约会插件上就年龄问题撒谎,一位匿名者讲述了自己试图操控伴侣同意生孩子时的羞愧感,失败之后她去医院冻卵,默认了她要独自面对这个问题。“女性总是被要求作出选择,”杰克逊说,她们要承担“对自己的责任,对事业的责任,对形象的责任,对生孩子的责任。没有意识到身边的人———包括伴侣、家庭、社会———本应提供某种支持。”在她看来,问题主要不在于雇主对女性生育的态度,而在于男性对于女性生育的态度。冻卵甚至可能进一步加强男性的推搪倾向——— 面对30多岁的女性,他们无须再在“现在就生或放弃关系”中选择。

    并不轻松的赌博

    说到底,冻卵是一场赌博,将孩子赌在新科技上。如果走运,你能得到现在想要的生活,然后在合适的时候得到一个亲生的孩子。如果不走运,就浪费了生育黄金时光,没有后悔药可吃。

    乔治娜的冻卵之旅结束了。三个周期下来,共采集和冷冻了12枚卵子,支付了大约10000英镑,另加每年275英镑的储存费。但她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冻卵经历让我觉得不舒服,部分在于它让我进一步身陷这样一个世界,就是我们期待控制一切——— 事实上,经历生命中的一切,承认你无法控制全部,是非常重要的。”她说,“从某种程度上说,生育可以购买。但冻卵不能解决妨碍我们建立家庭的那些障碍,它没有缓解压力,反而让我认真思考是不是一定要生孩子。”她向往这样一个世界:人们不会再因为有没有孩子对她的生活做出评判,陌生人不会在超市问起她的婚姻状况。而现在,她之所以站出来讲述自己的冻卵经历,是希望其他女性在选择冻卵之前,能比她有更清醒的认识。

    本版文字:Daw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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