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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炜:胶东半岛血统决定了我的音质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6月26日        版次:GB06    作者:黄茜

    《独药师》,张炜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 16年5月版,36 .00元。

    张炜

    作家,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1956年出生于山东省龙口市。1975年开始发表作品。著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刺猬歌》、《外省书》、《你在高原》等19部。其《张炜文集》48卷,被译为英、日、法、韩、德、塞、西、瑞等多种文字。

    “作家的生命应该像一条河流,每一段自有新意。”自450万字的大河小说《你在高原》斩获茅盾文学奖之后,暌违五年,作家张炜近日以新作《独药师》回归读者的视野。这部书被誉为张炜“翻越”高原之后的转型力作,而张炜称它是比《你在高原》更难写的作品。

    “胶东半岛是养生文化的大本营。这种文化口口相传,是一个隐脉,很难将它割断。”张炜说。《独药师》的背景设定在清末民初,半岛首富和养生世家季府的主人、“独药师”第六代传人季昨非陷入与养生前辈的对峙、对西医医助的苦恋,以及因革命而导致的家业动荡、生死离散之中。对修持法则和长生奥义的阐释令小说玄虚莫测,而在叙事的夹缝里暗藏的点点历史秘辛更引人玩味。

    著名批评家、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陈晓明称《独药师》乃一部“大实大虚”之作,虚实相交带动复杂的心理层面和精神层面,可与奥尔罕·帕慕克的小说《我的名字叫红》构成对话关系。“他们都能站在文明塌陷的转折点上,来理解一种民族的心灵,来写出一种历史的存在。”陈晓明表示。

    张炜亦坦言,《独药师》是他最贴近历史原貌的一部创作。然而,“往实里写,写得越实越有虚构感,越有象征意义。很多人说这部小说非常神秘,其实在我看来一点都不神秘,养生和革命都是胶东的现实。”

    想象要有根底

    南都:您在新书发布会上说,“宁愿写450万字的《你在高原》,也不愿写30万字的《独药师》,因为特别难写。”《独药师》特别难写的原因是什么?

    张炜:因为这本书写了清末民初的生活,那段生活对我来说是陌生的。再就是那个时候的人物语言、生活习惯,与今天都不同。进入一个时代的特有氛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写今天的生活对我来说就容易多了,有如鱼得水的感觉,而写久远的生活,则不得不如履薄冰。特别是写半岛地区源远流长的长生术,是极难的。将一种虚幻、深入的悟想才能触碰的东西化为实在之物去加以表达,真是太难了。我以前或许还没有这样的笔力。

    南都:《独药师》是根据您在胶东半岛接触到的一些资料写成的,小说里的哪些人物和情节具有历史依据?

    张炜:《独药师》里徐竟的原型是徐镜心。只有研究辛亥革命史的人才知道,同盟会有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徐镜心,大家知道“南黄北徐”,“黄”就是黄兴,“徐”谈得很少。基督教在北方登陆最早的地点,就是烟台地区的蓬莱和龙口,龙口有很大的教会、教堂、还有新学、西医院。这所医院叫怀麟医院,整整早北京的协和医院20年。协和医院是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亚洲创办的最大一所现代医院,而怀麟医院,不查专门的资料压根儿都不知道。

    我写作的时候,非常愿意把一些原型人物谐音化、或保留几个原字,这样使想象有了根底。徐竟如此,麒麟医院也如此,在书里面就不叫怀麟了。《独药师》里面所有的主要人物几乎都有原型。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物,就是主张改良和教化的王保鹤,原型叫王叔鹤,他也是同盟会的一个老人,这个人最后被清政府给凌迟了,死得很惨。伊普特院长同样也实有其人。我回顾一下在我所有的虚构作品里,可能这一部最贴近历史的原貌和真实。

    南都:山东半岛在辛亥革命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张炜:我的老家烟台龙口这个地方,对中国的新文化、对中国革命的贡献是很大的。山东大学是中国重要的一所北方大学,它的起源跟书里说的那个教会有关系,当年的留学生都是从那里到青岛,再中转上海的圣约翰大学出去留学。它也是辛亥革命和新文化运动的摇篮之一。同盟会的北方支部就在烟台,主要活动地在龙口。它下辖北京、天津、东北三省、新疆等等广大的北方地区。当年看资料的时候,徐镜心让我敬佩又不解,活了40岁就被杀害了,他的全部热情就在革命,想的事情全是革命,随时可以献身,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嗜好,生死置之度外。就是这样的一心革命的一个徐镜心,竟然还写了一本养生的书,名字叫《长生指要》。他多么关心他的身体,但是他最关心的身体,却要随时准备献给革命。

    半岛是东方养生秘术的大本营

    南都:小说主人翁、养生世家第六代传人名叫季昨非,这个名字是否有今是而昨非之意?当您塑造独药师这个形象的时候,你希望他是一个什么样性格的人?陈晓明说季昨非身上凝结了“中华文化衰败的历史”,您认同这个观点吗?

    张炜:季昨非,这个名字当然包含了陶渊明那句诗的意思。这个人苦追的女人也姓陶,叫陶文贝。主人公身上“凝结了中华文化衰败的历史”,这个说法是极对的。同时,他也凝结了一个民族顽固的根性,难以祛除。这个人看起来很随和,实际上很倔强。书中的人物都很倔强,所以我在前边的献词是:“谨将此书,献给那些倔强的心灵”。

    南都:养生秘术在山东半岛有怎样的历史?是否真的有独药师和养生世家存在?现在在民间,是否还流传着一些养生的秘方?

    张炜:半岛地区一直是东方养生秘术的大本营,这是几千年来一直如此的,熟悉五千年文明史,就一定会触摸到这个。民国以后这股流脉潜下去了,但却不可以说没有,因为一种存在了几千年的传统不可能完全消失。养生是人类自然而然的追求,只是在东方变得更加深奥莫测罢了。它的核心的精华部分,仍需要发掘和研究,而不是将孩子和脏水一起泼掉。

    南都:您在《独药师》里建构的一个由“气息”、“目色”、“膳食”、“遥思”为主体的养生体系,它不仅是一种修身方式,更是一种人生哲学,建构这个体系是否以相关的文献资料作为依据?为什么说“长生修持就是最大的仁慈”?

    张炜:书中的主人公说到对养生秘境的领会,曾说过“化百册为一页”的话,也就是遍读经典之后的概括力和消化力。中国这方面的典籍当然最不缺乏,缺乏的是研究和深入领悟。走火入魔的人太多,现代人不求甚解的更多。人类的一切活动都要利于生命的存在,所以长生修持者就认为他们的活动包含了最大的仁慈。当然不同的语境还有不同的理解,社会环境改变了,人要做的事情是很多的,有的还相当紧迫,于是就来不及讲究养生了。养生者将当时的革命与养生尖锐对立起来,这是革命者最不能容忍的。

    南都:《独药师》里有很多笔墨写到爱情。应该怎么理解季昨非和朱兰的感情,以及他对陶文贝的迷恋?您以为灵与肉在爱情里是能够共存的吗?

    张炜:在爱的全过程中,灵与肉既有区别,但也不一定要完全剥离开来。灵也是各种各样的,不能说只有对陶文贝的爱才是灵,其他的都成了肉。不,朱兰甚可爱,白菊也甚可爱。她们都是季昨非一生不可忘怀的存在,对于他的一生极其重要。季昨非是一个单纯而正派的人,他有青春的力量,有孤注一掷的决意,是一个真正的好男子。当然,他身上也有缺点,作为一个豪门公子,他通常是会被惯坏的。好在这个人想做大事情,对自己要求苛刻。

    对于自我重复是最不能容忍的

    南都:小说为什么采用第一人称叙述?您最满意或最认同的是哪一个人物?

    张炜:第一人称利于写出内心,方便独白。这个人的独白很重要。独白和低吟,在小说中往往是奢侈品,既要慎用,又要敢用。我愿意接受这样的考验。我对书中的人物都理解,能设身处地地想他们,进入他们个人性格与命运的逻辑。比如对所谓的“坏人”,仅有恨是远远不够的。“坏人”站在另一方面去看,又会变成另一种人。

    南都:斩获茅盾文学奖的《你在高原》有450万字,完成之后,您有没有担心过像某些作家一样耗尽人生的储备和资源?对您个人来说,《独药师》是否算您写作的一个转折点?

    张炜:一部书会耗尽人生的储备和资源?这一般来说是一个神话。写作力的终止和萎缩是个极复杂的问题,往往一言难尽。作家的生命应该像一条河流,每一段自有新意。河水既然在流动,为什么不可以掬起新的液体?我不明白。《独药师》是新的长篇,它要走入自己独有的生命。我力求每一部新书都有不可替代的生命,都可以独自生长发育。我对于自我重复是最不能容忍的。

    南都:山东半岛的历史和文化氛围对您的写作有什么影响?您是否看重文学的地域性?

    张炜:所有的文学作品都必定有着它的地域性,这几乎没有什么例外。有的地域性弱一点,有的强一点。弱了往往不是什么好事情。地域性也不能强力追求,它应该是自然而然的呈现。强力地追求所谓地域性,可能也是不自信的表现。我是半岛出生的人,自然具备了半岛血统,这些一定决定着我的音质及其他。

    南都:您是否会特别在意批评家和读者对于您作品的看法?您和许多评论家都是很好的朋友,您会从和他们的交流里获得写作上的启发吗?

    张炜:评论家是读者的一种,他们往往更明晰更理性,这对作家是重要的。但这毕竟是两种工作,各有其规律和侧重点。作家比起评论家来,往往像英国评论家伯琳所说,只是一只“刺猬”,这种动物只知道一件事。“狐狸”型的作家我做不了。

    南都:哪些文学前辈(或同辈)对您的写作有过深刻的影响?

    张炜:同时代的文学朋友给我很大启发,他们用出色的劳动鼓励了我。经典对我的帮助也很大。我喜欢读中国古典和外国经典。现代主义的作品我也喜欢,不过当中有真力的少一些。现代作家总愿意从没有神秘的地方弄出神秘来,这常常让人沮丧。鲁迅我重复读得很多。

    南都:您现在每天的写作状态是什么样的?《独药师》之后还有什么写作计划?

    张炜:我现在年龄大了,写得很少,读得多了。我在阅读中寻求享受,如果觉得能写了就写一点。我的主要时间还是耗在半岛地区,平时比较繁忙,写作时间太少了。

    本版撰文:南都记者黄茜实习生 曹晓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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