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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注定,永失我爱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6月19日        版次:GB06    作者:谷立立

    《你就这样失去了她》,(美)朱诺·迪亚斯著,陆大鹏译,译林出版社2016年4月第一版,36 .00元。

    《奥斯卡·瓦奥短暂而奇妙的一生》,(美)朱诺·迪亚斯著,吴其尧译,译林出版社2 0 10年1月版,25 .00元。

    谷立立 自由撰稿人,成都

    朱诺·迪亚斯自称“多米尼加奇葩”,行事之古怪刁钻,行文之任性大胆,当今美国文坛无人能出其右。从文学渊源来看,迪亚斯师从托妮·莫里森、桑德拉·希斯内罗斯两位名家。巧的是,三个人都是来自边缘的少数族裔。这样的背景为迪亚斯的写作加上了额外的限定,此后无论他写什么、怎么写,都逃不开相似的断语:从《沉溺》、《奥斯卡·瓦奥短暂而奇妙的一生》,到《你就这样失去了她》,个人成长与家族叙事、移民群体的前世今生细针密缕地交缠在一起,人物循环对应、故事迂回辗转,共同演绎出一曲少数族裔的命运悲歌。

    是的,悲歌。大凡移民小说都难逃悲戚、粘腻的气味。作家身陷自我的囚牢不能自拔,无一例外都大事渲染离乡背井之苦,铺陈屡遭他国排挤之痛。迪亚斯在此摆脱了常识的羁绊。他写移民之痛,偏偏语不惊人死不休,投入大量笔墨细致入微地摹写性爱。《你就这样失去了她》以主人公尤尼奥的成长为主线,9个故事因情欲而起,由情欲而终。如同他标志性的玩世不恭一样,迪亚斯用最散漫的语调、最生猛的语言、最轻忽的态度细细打量着沉溺情爱漩涡的同路人,书写着属于他和她的荒唐青春。

    不过,荒唐也好,不羁也罢,都只是迪亚斯惯用的符号而已。在满纸“我爱上了一个姑娘,同时还与另外几个姑娘交往”的浪言浪语背后,有些东西被巧妙地包裹起来。那就是乡愁。透过轻飘飘的爱恨、出轨与被出轨、背叛与反背叛、自欺与欺人,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辨认出一个漂来漂去、毫无根基的二等公民形象:6岁随父母来到美国,16岁在中年女教师的启蒙下有了最初的性体验,其后在50位女友当中穿梭来去,始终找不到最爱的那一个。

    《沉溺》被誉为美国当代文学的里程碑,当然也是迪亚斯个人的里程碑。他将故事设置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继而把主动权还给人物,任其在逼仄中左冲右突。至于出路在哪里,迪亚斯没有告诉我们。到了《你就这样失去了她》,这个封闭空间无限扩大,直接指向有“天堂”之称的美国。《偷情者的真爱指南》一语中的地道出了他的创作观。迪亚斯坦承写作的感觉“像希望,像恩典”。更为重要的是,写作教他认清了现实,即拉美移民想要在异国他乡出人头地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能够“拥有”(或者说真实把握)的“就只有一个开头而已”。或许,这才是漂泊生涯的全部:无所谓将来、无所谓结束;可以看到自己的过去,却未必看得真切;无力改变身份,更无力让时间倒转,回到起点,去续写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那么,来看看尤尼奥的故事有什么样的“开头”。《冬天》一篇,尤尼奥一家初到美国。父亲告诉两个孩子,他们将要过上“体面”的生活。很快,所谓“体面”就浮出了水面。但,这真的是“体面”吗?倒不如说是“辛酸”吧。一开始,突如其来的大雪将一家人困在屋里。孩子吵着回家,母亲独自落泪,父亲请来同事。吃吃喝喝之后,客人对着女主人的丰乳肥臀大流口水。等到暴雪初歇,孩子们跟着母亲在一片白茫茫中探寻美丽新世界,只看到远处的垃圾掩埋场,“那是一座奇形怪状、暗影幢幢的小山”,到处“有垃圾燃烧的火焰,就像是脓疮”。

    如此现实像“一把长弯刀的刀刃”狠狠插在母子三人心头,好比切开一颗洋葱,每深入一层,辣味加重一分,直到呛得人满脸泪水,浑不知辛辣来自何处。其后,故事在失控中一路狂奔,不幸不请自来,磨难从不偷懒。先是父亲抛下妻儿和别的女人走到了一起,接着哥哥拉法身患绝症,让一家人备受煎熬。尽管尤尼奥试着抛开过去,戮力去寻找“另一种生活,另一段时光”,但不管如何费尽心力,生活回馈给他的只有冷漠与疏离。这是一个永久的战场,被人为地叠加上太多的不如意,身为局内人的他只能随波逐流,尽人事听天命。至于治国平天下之类的庞大命题,则可以统统忽略不计。

    但事实上,再多艰辛都阻挡不了多米尼加人对自由国度的向往。每个抛家弃子到美国打拼的人都坚信“要想走得远,就非得牺牲一些东西不可”的道理。换言之,“牺牲”才是获得新生的必要前提,就像献祭,必须将自己剥得赤条条地放到供桌上,才能换来一点慰藉,哪怕只是杜撰。而“牺牲”,放在多米尼加词典里,只能解释为放弃家人、放弃国籍、出卖自我、出卖肉体。比如《太阳、月亮、星星》,陷入情感危机的尤尼奥为了挽回女友玛歌达的芳心,邀她一同返乡度假。谁知故乡一片混乱,完全没有想象的热带美景,“那儿有多少倒血霉的可怜虫。那里的白化病人、斗鸡眼黑鬼和街头小流氓数量之多,举世罕见……”

    此时此地,还乡永无可能,身体回去了,精神在漂泊。果不其然,在参观完一系列名胜古迹之后,女友在没有电、乱糟糟的廉价旅馆里哭着说,她不想终日“像个流浪汉似的转来转去”,更不想待在多米尼加。问题是,不想待在多米尼加的,又何止玛歌达一个?在此,迪亚斯以寓言式的还乡告诉我们:能搅动星云,让月亮、星星围之打转的只能是太阳。具体到多米尼加,豪华度假村里云集着太多“缩水版福柯”式的美国阔佬。尽管长得“像被大海呕吐到岸上的瘆人的苍白怪物”,他们仍然引得无数黑皮肤多米尼加妹子趋之若鹜、投怀送抱。

    多亏了一心想要投奔自由世界的执念,也多亏了1965年多米尼加内战后美国移民政策的放宽,越来越多的多米尼加人才有机会加入浩浩荡荡的移民新军,向着“乌有乡”直奔而去,其中当然包括尤尼奥(或者不如说迪亚斯)一家。不过,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干净的社区、友善的邻居、轻松的工作,还是亲密的情人?显然都不是,相反,这儿多的是滴水成冰的严寒、累得像狗一样的活计,没完没了的迁移、换房子、换工作、换朋友,直到身心俱疲,麻木得把出轨当做小菜一碟。说到这里,我们不难明白迪亚斯为何要直言不讳地大谈性事了。你道他眼中只有勃勃欲望,你以为他爱好的是性、药、迷情?这其实是一种另类的原乡写作———自始至终,这位“满嘴谎言的偷情者”只忠于多米尼加。这是他的真爱。只是真爱难得,原乡易失,他今生注定是要永失我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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