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虹影:我要写一个中国式的奇幻世界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29日        版次:RB06    作者:黄茜

    《米米朵拉》,虹影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16年4月版,48 .00元。

    王坤/摄

    虹影

    作家、诗人,现居北京。代表作有《饥饿的女儿》、《K-英国情人》、《上海王》等。多部长篇被译成多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澳大利亚、日本、韩国等国出版。

    米米朵拉“矮矮小小,齐腰长发,长睫毛下一双亮眼睛总在想着什么,格外精灵古怪”。

    《米米朵拉》是虹影版本的“爱丽丝漫游奇境记”。十岁的女孩米米朵拉在浴兰节上和妈妈走散。为了寻回失踪的母亲,米米朵拉听从江里的娃娃鱼(河神公子)的指点,只身闯入冥界,遇到绿蟒蛇、几维鸟、大力士、小矮人、孟婆、孟姜、大神希瓦、马可船长、先知萨利姆等稀奇古怪的人物,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冥界历险。

    小说里的“江城”是虹影的出生地重庆。虹影说:“长江上游是中国巫术的发源地,中国的十大巫师都出在巴国。”她从小听多了神神叨叨的故事,天然也带点诡秘的巫师气质。

    25万字的《米米朵拉》,虹影写作了5年,许多地方反复增删。和《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或《K -英国情人》不同,《米米朵拉》用最纯粹、恣纵的想象力,构建了一个宏大奇崛,又妙趣横生的魔法空间,那里出没着民间神话里的孟婆,《山海经》里的神兽……小女孩米米朵拉为了寻回母亲,一路夺宝升级,“通关打怪”。借着“人口贩卖计划”的外壳,虹影将一个小女孩成长的故事娓娓道来。她告诉南都记者:“我要写一个中国式的奇幻世界。”

    儿时听的神怪故事

    南都:《米米朵拉》里小女孩的原型是谁?

    虹影:应该是我自己。虽然《米米朵拉》的年代设置在现代,但实际上她所有的思想,她对这个世界的想法,都来自于我小时候。我小时候是一个比较不爱说话的姑娘,我也算是一个单亲的孩子,因为我的妈妈经常不在身边,我爸爸虽然对我很好,但在心灵层面并不接近。我总觉得我是个多余的人。

    我生在1962年,大概在我五六岁,可以听懂故事的时候,很多人在晚上吃完饭后出来摆龙门阵,讲故事。讲得最多的就是神怪故事。

    我听了这些故事之后,经常一个人坐在江边想,江水当中真的有神仙吗?我妈妈在造船厂里工作,当台工,一星期就回来一次。我在那里等我妈妈回来,心想,万一妈妈不回来会怎么样?我特别担心,万一她不回来,我就去找她。

    当时讲得最多的是江里有一个金竹寺,里面住着神仙。我想,是不是真的像故事里说的,有了咒语之后,一喊咒语人就可以下到江里去。我对幻想故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写《米米朵拉》也是源于那个时候的记忆和对世界的疑问,希望通过故事得到解答。比如,到底有没有神仙?有没有这个世界和另外一个世界之间的入口?人可不可以有另外一种生活?小孩子是否也有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候?当父母不在身边,尤其是母亲不在,我们怎么跟这个世界相处?

    南都:正因为小时候的故事,才在米米朵拉里塑造了一个冥界?

    虹影:对。人们讲得最多的是关于鬼城、冥界。中国的鬼城就在重庆下面一个叫丰都的地方。我六岁的时候被母亲送到家乡忠县,曾经去过丰都。那里和丰都是挨着的,走路半天就可以到。我第一次看到了奈何桥,看到孟婆的雕像,黑白无常的雕像,也看见了地狱里的各种刑法。在我六岁那年,所有这些神话在我的脑子里有了具体的程式。

    南都:被吓到了吗?

    虹影:没有。孩子喜欢这些。孩子会认为这些就是存在的。这些都跟我的童年有关。我觉得,已经到了写《米米朵拉》这本书的时候了。

    米米朵拉的妈妈怀她的时候特别喜欢吃米,所以给孩子起小名叫米米。她的妈妈叫田朵拉。妈妈为了表示两个人不分离,就把自己的“朵拉”和“米米”连在了一起,喊她“米米朵拉”。

    原来这本书叫《人间的孩子》。书里冥界的人们都叫米米朵拉“人间的孩子”。我觉得这个名字不能让我自己激动。它比较偏“大”,很“正”,把米米朵拉裁定成人间的了。如果叫《米米朵拉》更带有形象感。我塑造了一个小女孩的形象,她最先特别的孤独,比较柔弱、很善良、纯洁,她从刚开始很害怕,很依赖她的母亲,到一步一步地成为一个特别勇敢、顽强、能帮助别人,能够自己决定自己命运的孩子。

    一个与母亲相亲相爱,灵肉融合的孩子

    南都:《米米朵拉》寻找母亲的线索也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有关?

    虹影:在《饥饿的女儿》和《好儿女花》里,我跟母亲的关系永远是很别扭的,好像我们之间永远有一堵墙,总是有那么多东西隔在我和母亲之间,我们不能在精神上相融合。所以在《米米朵拉》里,我想写一个跟母亲相知相爱,灵与肉融合在一起的孩子。她不管什么时候遇到了麻烦,首先想到的是母亲告诉了她什么。而且到了很颓丧,很高兴或者很兴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也是她母亲。这也是我精神世界里另外一种对母亲的依恋、需要或者爱。

    南都:米米朵拉和母亲的关系和你现在与女儿西比尔的关系很像吗?

    虹影:很像。我跟我女儿就是什么都一起分享,我也从来没把她当成孩子,我有什么事情也告诉她,我要见什么人也告诉她,看一本书,看一个电影,我听一段音乐,我都会跟她讲。我愿意跟她分享我所有的精神领域的波动。在陪伴她成长的过程里,我也能分享她的世界和她看世界的方式。她跟我们看世界的方法不一样,她从来都打破一切规矩,她说的话和做的事都没有条条款款,就好像是一个野生的小动物,可以做任何事情。

    我妈妈一直跟我说,孩子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如果长得足够强大,就冲破石头出生了。我觉得这个说法很形象,孩子就是那么“野蛮”,精灵古怪。

    南都:《米米朵拉》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情节是儿童走失案,这和现实有什么关涉吗?

    虹影:大概五年前,我只要是打开微博和微信,就能看到儿童走失的消息。还有一些惨案,比如孩子在学校里遇到了坏人,或者街上孩子被车轧了好几遍,没有一个人来帮。更多的是孩子失踪。我一直在看这方面的新闻。也有几次,我的小孩不断地不见,我特别慌张。也有别的朋友的孩子突然不见了。我上网查,查到很多这方面的资料。每年有那么多孩子失踪,被拐卖,这些孩子要么被送到非洲,要么送到欧美,成为性奴,最幸运的是成为别人家里的养女。我想写一个贩卖人口计划,这是最先的想法。但这个想法很快被淹没在米米朵拉奇幻故事的后面了,我只是利用了贩卖人口这个故事的外壳,来写一个真正的孩子成长的故事。

    我要写一个中国式的奇幻世界

    南都:相对于你之前的小说,比如《饥饿的女儿》、《好儿女花》等等来说,《米米朵拉》建构了一个纯粹虚幻的世界。在文体转换的过程里,你遇到的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虹影:写这本书的挑战比写其他所有书都大。比如说写《K———英国情人》,对我来说不是特别难。因为中西文化的差异,我是比较深知的。男女之间的爱情,包括上世纪三十年代的生活,包括房中术,在知识方面的东西,只要做好功课就行,没有技巧上的难度。

    对于《米米朵拉》来说,技巧上的难度在于,别人写过的你都不能写。比如关于冥界,《老残游记》、《聊斋》里,已把冥界写得特别恐怖。《西游记》里的阴间,也是特别恐怖的。我想起我小时候去鬼城的遭遇,我觉得不恐怖,反倒很有趣儿。我想写一个有趣儿、新奇的冥界,它也是一个世界。

    我要写一个完全中国式的奇幻世界。比如孟婆实际上是一个神,因为她永远不老,永远都是那个样子。但我查过资料,在中国所有的传说里面,她只是做某种汤汁让人忘去记忆,并不做其他的事。在《米米朵拉》里,我赋予了她多面性。比如说她是个美食家,是个食神。她原先是个残酷的人,但这个残酷的人后来也被米米朵拉感动了。这么小一个孩子赶到冥界来找她的母亲,而且为了她的母亲去寻找宝物,这一点不足以感动孟婆。她最感动的是米米朵拉情愿牺牲自己也不愿意出卖朋友,非常忠诚。

    南都:你现在是不是致力于写作儿童文学?

    虹影:没有,我现在还有两本童书要写。这个系列我已经出版了三本,《奥当女孩》、《里娅传奇》和《新月当空》。正在出一本叫《马兰花开》。第五本也已经写完了。然后还有第六、第七本,第七本是一个大总结,所有出场的人全都写到。我计划在这个夏天写完,这一系列大概十几万字,实际上也是一个长篇。

    但是这两本之后我就不写了,我会回过来再写成人的书。可是今天早上我还在想,如果我要写米米朵拉在几百年前,就写她的前世。在几百年前,她跟她的爸爸妈妈是什么样的状态,比如在另外一个星球里,某个种族的人发生某件事,导致整个星球毁灭。他们又迁移到另外一个星球,米米朵拉和她妈妈一起落在了人间,她的爸爸在原来的星球为了救她们死掉了。这样的话,空间感更大,更有张力,也有可以构造故事的框架。

    我们看《西游记》为什么那么来劲,我们看金庸的小说为什么那么舒服,因为他构造了一个世界,一个武侠世界,完全靠你的人品和武艺可以做任何事情。人品好才可以战胜邪恶,正能量的人才能最后胜利。

    南都:你觉得中国的儿童文学与国外的儿童文学相比如何?

    虹影:我们那时候根本不可能像现在的孩子一样接触迪士尼和各种童话,能打开脑洞的就是我们听的那些鬼怪传说和神话。我们的想象力被限制了。而西方人,像我先生,从生下来大人给他准备的书,全是充满想象力的文学作品,《彼得潘》、《三只小猪》、《骑鹅旅行记》、《小红帽的大斗篷》……J.K罗琳写《哈利波特》,因为她自然就是从这个奇幻、巫术的体系过来的。中国作家要写奇幻,真的是特别大的考验。对我来说,唯一的好处是,长江上游是中国巫术的发源地,全是神神叨叨的故事。中国的十大巫师都出在巴国。可惜巴国被秦灭掉了以后,完全没有文献可查。

    国外儿童文学的想象力更适合孩子

    南都:据说你十分喜爱卡尔维诺的作品,你也喜欢他的童话吗?

    虹影:我最早读的是他的《分成两半的子爵》,后来又读了《看不见的城市》。他喜欢他的这种文体和幻想。后来对我女儿影响最大的是他编的《意大利童话》。从怀孕到现在,我们都是这样,随便打开一本书,翻到哪个读哪个。《意大利童话》里的故事我们都熟透了,昨天晚上她又让我翻出来读《三个女儿》的故事。

    安吉拉·卡特的《精怪故事集》也念得很多。那里面有血腥,有暴力,有性,但是是通过一个女人的讲述来的。卡尔维诺的《意大利童话》比较素,几乎没有暴力,但是比其他的童话要好,比较丰富。这两本书是她最喜欢的。那也是在三岁以前读的东西。现在她九岁了,所以她读的书更复杂一点。我觉得国外的儿童文学想象力更适合孩子。

    南都:你给孩子念中国民间传奇故事吗?

    虹影:也念,但中国的传奇故事太简单。其实小孩喜欢复杂。而且喜欢反复。所以我会把《农夫与蛇》变一变,蛇把农夫一口吃了,但是它吃不进去。她也加入进来,她说,吃进去了,但发现这个人在蛇肚子里唱歌,于是蛇又把它放出来。于是我们两个开始做游戏。小孩子长到五岁以上就变了,她要复杂,要好玩,要游戏,要有一种较量。

    西方的神话故事是一代代人在改编,中国的故事没有改编成功,所以留不下来。中国也有讲故事的传统,比如茶馆里的说书人,但他们没有记录的本领。卡尔维诺的《意大利童话》也加入了很多他自己的东西,不让故事那么简单。

    南都:能不能给五岁以上的孩子开一个六一节的书单?

    虹影:安房直子的书适合他们,她的书温馨、怪异。保罗·马尔的《小怪物六六》,那是一套书,都是特别幽默、特别搞笑的故事。米切尔·恩德是我最喜欢的德国作家,他的《十三海盗》和《火车头大旅行》适合小孩,他也写《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适合大人。还有埃尔热的《丁丁历险记》。五岁以上的孩子也可以看及简装本的《西游记》了。

    本版撰文:南都记者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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