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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催眠的外省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22日        版次:RB10    作者:萧轶

    外省笔记

    ●萧轶

    有幸在武汉认识他,这是我混迹武汉为数不多的收获。他有着惊人的阅读量,还有着让人嫉妒的理解力。他最初在我的办公桌对面,一面玻璃和两面电脑屏幕切割着我们共处的办公空间。第一感觉,太小资了:一头飘逸的长发老遮住双眼,以至于他不得不有事没事地甩来甩去,才能看清屏幕上细小的工业字体;每当我查阅资料正兴奋时,他会如期地泡上一杯炭烧咖啡,活生生地打断我的兴奋情绪;不时甩着头发沉默不语,偶尔与旁边的女同事窃窃私语几句。那股一塌糊涂的颓废劲儿告诉我,此人散发着欠揍的气质。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竟然颠覆了我的认知:不仅是他那颓废的气质,还有时评编辑的认知能力。他总能不断提出选题,健康而敏感得令我诧异。没错,议题的设置是如此性感,经常伏案于理论丛书的他,既有理论分析现实的绝妙概括,又有感性与理性的性感缓和,游刃有余地谈论着一切,既可以建立话语的历史谱系,也可以催生现实的细微表达,甚至可以从一个细微的物体发现一个辽阔的哲学世界。内心是诗性的,而头脑是理性的,他能够践行我喜欢的欧克肖特所说的“暗示的艺术”。性感的话语是内心的外现,在理论与隐喻之间,海量阅读和深邃思考的他是如此的如鱼得水。这得益于他是一名语言控,唯有对语言或语词有着精确分析和独特感悟,才能脱离僵化的时代话语体系,进入性感的自我话语表达,在语言的荒原上开拓新的话语想象。

    在离开之前的某段时间,他曾跟我谈论武汉自开埠以来领一时风气之先,各路人士跑到汉口来谋生求智,我叙述着熊育鍚来到武汉替严复购书的往事,推动了整个民国江西的智力发展;他谈论着外省精神的沦陷,我应和“礼失求诸野”的传统断裂。邹波在《锦绣》杂志时,撰写了轰动一时的“外省精神:武汉起中流”专题,在那个专题的序言里,邹波谈论着中国历史的外省精神,偏远闭塞之地往往能够出现一鸣惊人的惊世大儒,通过思维修炼和阅读视野能够推算出从未在场的外面世界的历史进程和政治走向,较之于在场者的认知,他们因为疏离而更具旁观的清醒。只是,当实用主义取代了历史价值时,对中心文化不辨是非的歆羡和复制,不问究竟地摧毁了非中心地带本可存在的局部先锋意识和独立意志。外省精神早已不复存在,不仅是被裹挟的,也是被催眠的,更是强烈的主动。

    巴黎之外的法国外省,如于连般野心勃勃的外省青年,渴慕着巴黎的时尚文明,希冀他日从边缘走向权力和财富的中心。“漂”成了他们的精神代言词,他们在朝圣之时能够接受或者不得不接受“没有人权般的居住空间”。对于外省青年的理想抱负,我们又有什么可以指责的呢?诗意与现实、尴尬与冲动、乡愿与展望之间那种充满力量的紧张感,不正是我们人类所有事务的核心困境吗?只是,当我们将外省青年进军中心的叙事延长来看,在外省青年进军成功后,不也依旧层出不穷地冒出新的外省青年吗?不同地域与不同身份催生的优越感,在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繁杂困境面前,是多么可笑的存在。

    离开武汉后,他成了我在线上最为交心的聊天对象。他倾听着我的孤独与愤慨,我收割着他的惆怅与愤怒。在无数个暗夜里,他与我互相分享着各自的读书感想,分析着时代的话语,共享着无眠的惆怅,还有内心那股愤怒的叛乱。

    离开武汉时,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了。在被催眠的外省,他那不可遏制的哲学冲动,将会获取哪种下场呢?在祝福他之余,我也隐隐有着某种顾虑:生怕他学会了宽恕自己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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