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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诗记之三

曹操:铜雀春深锁二乔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22日        版次:RB08    作者:韦力

    前方为曹操像。后面门楼上写着“三台胜境”几个字。

    名家特稿

    □ 韦力

    对于考古的重大发现,如果以名气来论,似乎前些年曹操墓的发现在社会上最有影响力,从理论上讲,能够寻找到撰主的墓是最佳的寻访结果,所以要写曹操,当然要去这里探看这座新发现的墓,但可惜的是,这座墓自发现起就引起了社会各界的争论,究竟这座墓是真还是假,双方举出的例证各有各的道理,虽然文物部门给予了最终的确认,但还是难以平息社会各界的质疑。好在曹操生前曾经建立起铜雀等三台。在那个时代,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而更为重要者,是曹操请到了当世的一大帮文人,他们长期在这个台上题诗歌咏,让这铜雀台也变成了著名文人的雅聚之地。当年曹操用重金从匈奴处把才女蔡文姬赎出,就是在铜雀台给蔡开了接风宴,而蔡也就是在此演奏了那著名的《胡笳十八拍》。如此说来,前往探访铜雀台遗址,倒的确是纪念曹操的一个好去处。

    一

    铜雀台遗址在河北邯郸市临漳县城西十七公里的古邺城遗址内的三台村西。此程的寻访在邯郸地区有两处,第一处就是佛教律宗相部宗的祖庭——— 日光寺,而另一处就是铜雀台。访完了日光寺,重新坐上包下的那辆出租车,往邺城遗址方向开行。在路上司机跟我说,你今天是运气好。我问他好在哪里?是不是因为乘坐了他的出租车?我的这句调侃司机显然没听明白,他严肃地跟我说跟这辆车没关系,因为换一辆出租车来这里,今天的运气也会好。他说日光寺这一带常年定期举办一个很大的庙会,而这个庙会昨天刚刚举办完,当时的场面之大占了好几条街。闻其所言,我说了声“谢谢”,司机仍然严肃地跟我说,不要谢我,要谢谢你的运气。那好吧,于是我郑重地说了句:“感谢我今天的运气。”司机闻此,狂笑不止,我从他的眼神中可以看出:他怀疑我神经有点儿问题。

    在前行的路上,远远地看到十字路口正中立着一个所谓的现代化雕塑,走到近前,我感觉到那个雕塑的形象是一根利箭叉着两只鸟,像是某个猎户的战利品,猛然想到这两只鸟会不会就是曹操梦中所见到的铜雀,但那铜雀似乎是一只,在这里又添加上了一只,不知是不是与时俱进的表现。不管怎么说,看到了这座奇形怪状的雕塑,至少让我明白自己距离铜雀台不远了。

    驶出临漳城后,眼前的视野顿时开阔了很多,这里是平原地带,一眼望去,有着千里可穷之目。而今是初冬,因为近日下了一场雪,沿途的田地里全是白茫茫的一片,这种感觉有着北方特有的苍凉。无意间看到前方的路边有一片仿古建筑,气势颇大,整个建筑群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而这一段的马路两侧却有着整齐的仿汉式路灯,这种搭配远比那两只鸟的雕塑要和谐,我觉得这就是自己要寻访的目的地,于是请司机把车停在了这组建筑的门前。然而这里的大门却紧闭着,好在旁边有一个小小的岗亭。走到亭前向里张望,里面果真坐着一个门卫,于是向他打问这里是不是铜雀台?此人颇有耐性,他告诉我说这里是邺城博物馆,而铜雀台还要沿此再前行两公里。

    站在这门前,我又发起那无谓的感慨:六朝古都的繁华,而今却变成了一片了无痕迹的田地,除了这皑皑的白雪,能够得见者就是这处新建的仿古建筑,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能想起那昔日的繁华,但今日我所见到者,除了这个看门人,余外就剩我这么一位站在门口突发感慨的游客。不知什么原因,我却没有进内一看的欲望,于是上车继续着我的铜雀台之行。

    二

    果真前行不远就来到了三台村,以我的猜测,这个村名就是因为当年曹操所建的三座高台,然而这三台在后世被人关注者,则仅是其中的铜雀台,其他两台连名字都少有人提起,这应该跟曹植的那首《铜雀台赋》有较大的关系,因为那首赋太有名气了,然而在村内却看不到三台的影子,唯一所见者是某家的门口堆放着大量的碗碟,司机说这家要办红白事,他向我讲述了自己做出这个判断的理由。我觉得他的观察力在我之上,如果他来搞这个寻访,恐怕在细节的描写上要比我的所写生动许多。

    景区门口的标牌写着,这里是国家3A级旅游景区,标牌旁边立着一支金属柱子,上面横七竖八捆了好几个摄像头。大门立柱上挂的牌是“铜雀三台遗址公园”。门票四十元,工作人员有好几位,虽然只有我这惟一的游客,仍然正正规规的两人卖票,一人验票。甫进入景区大门,迎面一尊立像,不用猜,当然是曹操,后面是一座两层门楼。今天天气很好,虽然有着萧瑟的寒风,使得眼前所见的萧瑟中又有几分苍壮,门楼上写着“三台胜境”。这一片空间中间,又分别立着“铜雀三台遗址”和“邺城遗址”、“邺城:中国古代都城建设之典范”等好几块牌子。由门楼进入,迎面是一道向上的梯阶,中间横着一排游廊,游廊下阵列着一些铜器和石刻,左手边第一件极为显眼的,是一口极大的锅,可是看了看旁边的说明,才知道这是古时代妇女的澡盆。但这个大铁盆为什么是妇女的专用之物,我却看不出其中的奥妙所在。而碑廊两侧则摆放着一些无头的佛像,虽然这些佛像已经没有了脸面,但是跟这个妇女专用物摆在一起,多少还是缺少了些协调。

    游廊的后面,正中间是一道向上的台阶,台阶左侧有个将军洞,我看了看旁边的介绍,称此洞是曹操所修,是邺城通往城外的秘密通道,长约6公里,目前仅存83米。我看了看黑漆漆寂然无声的洞头,不打算进去。但资料上说,当年曹操建造铜雀台时,在下面通上了暗道,这个暗道是将漳河水引入这里的玄武池,以此来操练水军,准备打过长江去,只是不知跟这个洞有没有关联。

    在台阶的下方,这里我看见了金凤台的介绍,原来当年曹操在邺城西边建了金虎、铜雀、冰井三台。我今天来到的是金虎台,位于铜雀台的南面。当年“高八丈,台上有屋一百三十五间,”后避赵建武帝石虎讳,改为“金凤台”。十六国后期战争频繁,三台残破,至明代时漳河泛滥,冰井台全部、铜雀台大部被洪水冲没,唯有金凤台独存。但后人多将金凤台误认为铜雀台,遂相沿至今。看到这篇介绍文字,其实我还是有些疑惑,因为按照曹植所写的《铜雀台赋》中所言:“立双台于左右兮,有玉龙与金凤”,那也就是说,铜雀台外的另外两个台分别叫玉龙台和金凤台,那为什么这里介绍说叫金虎台和冰井台呢?

    然而无论如何,叫金凤台也好,金虎台也罢,都是曹操所建,而我是为了寻访曹操的遗迹而来,当然访得其所。沿阶而上,台阶顶部的小院门中果然写着“金凤台”三字,不是铜雀台,看来这里的管理者还是比较尊重历史。上面是一个小院,屋子皆似民居,正中间的屋子门楣上挂着“天下归心”,那么里面坐着必定是曹操无疑。两则立着文武诸臣,屋子极小,显得逼迫而热闹,因为光线不足,正中间又垂下来一个亮着的灯泡,显得很接地气,那种民间气息又出来了,心想曹操活在当下,宁愿烧它十个八个大火把,也不愿点这一个小灯泡吧。曹操的营寨旁边是一间展室,意外的是居然展出的是实物,虽然这些实物其实跟曹操没有太大的关联,但总比其他地方只挂一些展板或放几个复制件要好多了。

    三

    历史的变迁,有时真的让人难以接受,比如这临漳县在三国两晋南北朝的时代,曾经成为过六朝的首都,当然,首次在此建都者则是曹操,那时临漳叫邺城,只是到了西晋时代,为了避愍帝司马邺之讳,才将邺城改名为临漳,因为此城北临漳河之故。自曹操于此建都之后,接着的后赵、冉魏、前燕、东魏、北齐,也分别将临漳作为首都,前后达四个世纪之久。

    曹操于建安十五年在邺城定都,同时在漳河之畔大兴土木建造铜雀等三台,而这三台之间各用飞桥相连。曹操为什么要建铜雀台?这件事在罗贯中所作的《三国演义》34回中有记载:“却说曹操于金光处,掘出一铜雀,问荀攸曰:‘此何兆也?’攸曰:‘昔舜母梦玉雀入怀而生舜。今得铜雀,亦吉祥之兆也。’操大喜,遂命作高台以庆之。乃即日破土断木,烧瓦磨砖,筑铜雀台于漳河之上。”这种小说家而言是否可信,当然可以抱有疑问,然而,曹操在建安十五年建起铜雀台却是实实在在的一件事。这座台建得极其高大,据称有十丈之高,还台上还建有五层高楼,这在古代是极其宏大的一处建筑。建成之后,曹操当然也特别高兴,于是让众人写诗来歌咏(“太祖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而他的儿子曹植就写出了文学史上著名的《铜雀台赋》,我节录此赋的前半段如下:

    从明后而嬉游兮,

    登层台以娱情。

    见太府之广开兮,

    观圣德之所营。

    建高门之嵯峨兮,

    浮双阙乎太清。

    立中天之华观兮,

    连飞阁乎西城。

    临漳水之长流兮,

    望园果之滋荣。

    立双台于左右兮,

    有玉龙与金凤。

    连二桥于东西兮,

    若长空之蝃蝀。

    俯皇都之宏丽兮,

    瞰云霞之浮动。

    为什么要节录前半段?因为里面有两句话极其关键,据说那历史上著名的赤壁之战的一个关键起因就是诗中的这一句———“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二桥”是指从铜雀台出发连接玉龙台和金凤台的两座桥,而“蝃蝀”就是虹,这句诗的意思是说:东西两侧又有两座高桥,犹如同空中彩虹一般。如此读来,这句诗倒也平淡无奇,然而罗贯中能成为伟大的小说家,却也正是因为他有着丰富的联想力,他在《三国演义》中说诸葛亮见到周瑜时,为了能激起周瑜联合抗曹,诸葛亮说曹操一定会灭掉东吴,然后抢走二乔——— 大乔和小乔,而二乔是那个时代的绝代美人,她们分别嫁给了孙策和周瑜。当时周瑜问诸葛亮何以为证?诸葛亮就背诵了这首《铜雀台赋》,但当时孔明先生却使了个手段,他将这句诗改为“揽二乔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这么一改,意境全变了。因为曹操好色在那个时代也很有名,所以,他想把二乔抢回来放在铜雀台内供欢乐也很容易讲得通,更何况在古代“乔”与“桥”二字相通。据说诸葛亮这句改版的《铜雀台赋》顿时激发了周瑜的斗志,周瑜闻此离座直背而骂:“老贼欺吾太甚!”而后他说服主公跟刘备联合,终于在赤壁打出了那天下第一有名气的一仗,而这一仗也奠定了天下三分的格局。

    当然,这是《三国演义》上的说法,而让历史学家来考证,就肯定变得没了趣,比如这铜雀台建于建安十五年,而赤壁之战却发生于建安十三年,这样说来,诸葛亮不能穿越式地吟诵《铜雀台赋》,但话说回来,真实的历史读起来是那样的无趣,有这样一段故事在,也多少能够从无趣的历史中找到一些难得的乐趣,更何况唐代诗人杜牧还写过这样一首诗呢:

    折戟沉沙铁未销,

    自将磨洗认前朝。

    东风不与周郎便,

    铜雀春深锁二乔。

    杜牧写这首诗时要比罗贯中早好几百年,他都这么说,至少说明罗贯中的这种说法也不是没有影子,而铜雀台的存在却是实实在在的,在《水经注·浊济水篇》中就有这样的记载:“邺西三台,中曰铜雀台,高十丈,有屋百一间。”郦道元作《水经注》的时间是北魏,那时距三国时代相去不远,因此这个记载颇为可靠。而后的几朝都对铜雀台做了扩大与维修,到了明代末期,漳河发了大水,铜雀台大半被水冲垮,才变成了我今天见到的这个模样。

    ◎ 韦力,藏书家,近著有《古书之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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