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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其章:收藏就是四个字儿———患得患失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15日        版次:RB06    作者:黄茜

    谢其章,收藏家,居北京。他是最早进入民国老杂志领域的收藏家之一。著有《玲珑文抄》、《佳本爱好者》、《搜书记》、《梦影集》、《封面秀》、《漫话漫画》、《书蠹艳异录》等二十余部。

    《书鱼繁昌录》,谢其章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年1月版,39 .00元。

    在当代藏书家中,谢其章是极勤于著述的一位。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的《书鱼繁昌录》是谢其章在《出书记》之后的又一本新著,书内收入各类杂色文章,谈民国漫画,谈《良友》摄影团,谈“南玲北梅”,也谈毛边书、线装书、护封、藏书票,及至收藏的种种酸甜苦乐。

    这些文字出自古城西隅的“老虎尾巴”书窝。谢其章在封底说:“其中的某些文章生产日期较早,有些则为新作,无论新旧,作者均以为未过保质期。”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谢其章是琉璃厂旧书肆的常客。他从一摞《万象》杂志里认识了张爱玲,“觉得这个作家写法别具韵味,遣词造句,出人意表”。凭着一股天生的眼力劲儿和“先知先觉”,谢其章集齐了张爱玲于19 4 0 - 19 4 6年间,从《天才梦》到《华丽缘》之间几乎所有散文小说的首发刊。民国刊物图文并茂,当年的《万象》、《紫罗兰》、《天地》等杂志,“都是高颜值的玩意儿”。谢其章说:“张爱玲的精灵,依附于民国刊物的光华之上。”

    短短几年,谢其章凭借眼力完成了他的“原始积累”。如今,由于网上书店和拍卖兴起,谢其章不再去琉璃厂遛弯儿,索性“躲进小楼成一统”,把多年积攒的藏书慢慢消化,将其隐含之美吐露为文字。

    谢其章的书斋不大。问他有多少藏书,他说:“如果一本书厚一厘米,这么一排一排地摆,估计能摆十几二十里地。”但拥挤的空间也自有妙处。“找一本旮旯儿里的书,翻箱倒柜两天也找不着。可一旦找着,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原来我还有这本书呀!短暂的几分钟的乐趣。”

    张爱玲首发刊上的一个未解之谜

    南都:我知道你搜集了张爱玲早期发表小说的所有报刊?

    谢其章:这个“所有”概念缩小一点,从张爱玲的《天才梦》到《华丽缘》,之间所有散文小说的首发刊,我百分之九十五有收藏。张爱玲从1940年到1946年那短短几年的东西,三十年前还是很容易收集的。在张爱玲没热之前,我即“先知先觉”地开始动手了。比如刊载她的名篇《天才梦》,《沉香屑——— 第一炉香》、《倾城之恋》、《金锁记》、《封锁》等等十几种刊物,我尽入囊中。当年极少有人关注张爱玲,连名字都没听说过——— 张爱玲何许人也?王蒙、贾平凹等文学大家皆发出过傻傻的疑问。普通读者更不介意首发刊与新印本有何不同,大家都不留意,“时间差”与“观念差”成就了我的“张爱玲宝藏”!也许有读者会问“读新版不就行了吗?”可以是可以,说这话的人只是张爱玲的读者,而非张爱玲的粉,作为超级张爱玲粉,我只读原汁原味的张爱玲。

    到现在,张爱玲的首发刊上还有一个最大的谜,张爱玲专家也没解开。张爱玲和胡兰成交往之后,胡兰成在《杂志》上发表了文章《评张爱玲》。文旁有插图,是张爱玲很有名的一张自画像。这就存在一个疑问:自画像是编辑为了配合胡兰成文章特地要求张爱玲画的?还是因为胡兰成这篇文章,张爱玲才拿出早已画完的自画像?虽然这个细节无关宏旨,但是考证一番,自有其乐趣。张爱玲这幅自画像,或者是现画的,或者是从前画好的,听说胡兰成在讲自己的好话,投桃报李地迎送上去,也说不定。如此图文并茂的《评张爱玲》,现在的胡兰成集子和张爱玲的文集里,看不到夫唱妇随,恩恩爱爱在一块儿的景象,只在首发刊里才能看到。这就是民国书刊,画报也好,杂志也好,单行本也好,它的魅力和文献价值所在。

    南都:在九十年代你怎么就有意识地去收集张爱玲的首发刊呢?

    谢其章:我不像现在的人,收藏是受到报纸或外界的影响。我当时就像参加革命一样,是自觉自愿的,或者说“先知先觉”。我对民国文人的文章有自定的欣赏口味,悄悄地与主流走两股道。八十年代,我把找到的张爱玲文章一篇篇登记在一个小本儿上,现在满大街都是张爱玲的书,用不着费这个事了。我是在没有外界宣传,群众根本不知道张爱玲是谁的情况下,觉得这个作家写法别具韵味,遣词造句,出人意表。确实也是先知先觉。现在我基本上收齐了(就差一两种)主要的首发刊,今天,无财无运的张迷无论如何也难以追上我了。当然,张爱玲大热以后,这些东西就更珍贵了。张爱玲画画也特别好,她的插图都体现在杂志上。张爱玲为什么是才女?她不但文字好,画画也很好,还给杂志画过扉页呢。

    台湾有一人叫唐文标,他是为张爱玲死的,不是通常的情死。唐文标狂魔张爱玲,魔到啥程度呢,居然凭一己之力把所有张爱玲的作品复印了,整合成一本书,叫《张爱玲资料大全集》,谈不上精美,就是个复印本。张爱玲很不高兴,说是有版权的。唐文标就因为这个书累死了。他出“大全集”,张爱玲反对,他来回倒腾书,一着急,心梗,死掉了。唐文标这个人很聪明,很有才华,可惜了,英年早逝,张爱玲如今成了显学,唐文标是张学的第一个殉道者,这么说,不过分吧?

    以我们现在的电脑水平,扫描仪的普及以及手机的拍照功能,再做一个“张爱玲资料大全集”,肯定远超唐文标,但唐文标是先驱,是开风气之先的人。他那时候都是黑白复印的,复印出来模糊不清。咱们现在拍照,《万象》杂志的封面是彩色的,非常漂亮,都是当年的画家手绘。《紫罗兰》杂志也非常漂亮,是鸳鸯蝴蝶派主将周瘦鹃创办的。还有《天地》杂志等一系列,统共十几种,都是高颜值的玩艺儿。

    张爱玲的灵魂,依附于民国刊物的光华之上,永存天地之间。

    “张爱玲今天热起来,证明昨天的小谢有眼光”

    南都:当时你买这些杂志是在琉璃厂买的吗?

    谢其章:琉璃厂旧书铺的面儿上是看不到这些宝贝的。八十年代,中国书店陆陆续续拿出来了一些东西。但是好的,比较珍贵的,并不放在明面儿上。而一件东西如果不是每天在你眼前晃的话,你不可能对它感兴趣。这叫“不见可欲,其心不乱。”当年并不是琉璃厂满大街都是民国杂志。我最开始接触《万象》杂志,一整套45本《万象》,小巧的开本,捆成一摞。我一看,这杂志封面太漂亮了。我问,书店不卖给我,放在柜台旮旯,外头还贴着条“外宾止步”。实际上这话的意思是“内宾止步”,没钱的中国人止步。外国人、尤其日本人买这些东西非常疯狂。后来我还开一句玩笑,“你这就是中国人止步吧,外宾有的是钱。”淘买民国旧书刊也有窍门,头一两回去,根本摸不着门道。

    琉璃厂海王村公园里的旮旯有中国书店的一个小门市部。如果说收藏有指路人,我的收藏也得益于当时小门市部那个主事的种师傅。刚开始他们对我态度也不甚友善,训过我“你别这么翻书!”一来二去,看我老去逛,是个诚心买东西的人,他就说,这四十几本《万象》杂志原来已经被山东的一个机关订了,但老不来取货,那卖给小谢吧。我在那上面第一回看到张爱玲的作品。

    《万象》杂志的上书口刷了一层红粉,现在没有这种做法了。因为在南方出杂志,容易发霉,弄了一层红粉,防潮,非常的精益求精。一来二去,我就开始找这些民国杂志。就这么一点点儿混熟了。

    那会儿是种师傅到中国书店的库房里给我找书刊,现在这样的好事没有啦!好书都上拍卖会了。就那么短短的两三年空隙,让我抓住了。这就是所谓“原始积累”。但是我的“原始积累”不像资本家的原始积累,它是干净的。我现在还留着当时的书单呢,我开单子,要找什么杂志。他真给我专门去找。店里没顾客,冷清极了,每次去就我一个顾客。

    南都:现在还能淘到民国杂志吗?

    谢其章:现在没有了。一件事物,如果要热得全民都知道了,大张旗鼓地在报纸上登载,这东西还能摆得住吗?原来就是稀缺之物。

    现在晚十年的人,除非有超级财力,可以在拍卖会去买,可以有人专门送上门来。那和我当时的乐趣就不一样了。我们当时是以少胜多,证明自己很有眼光。今天张爱玲热起来,就证明昨天的小谢有眼光。收藏被人赞扬,不是说藏有多少东西,而是说你先知先觉,有眼力,有眼光。

    不能细琢磨,容易崩溃

    南都:你写道,现在已经不怎么跟书商打交道了,是因为购买的渠道改变了吗?

    谢其章:对呀,现在是网络时代了嘛,避免了张爱玲说的“人与人之间打交道的尴尬。”无商不奸呀。2003年非典以后,我不太爱出门儿,大部分在孔夫子网上买了。从前潘家园、报国寺这几个市场,包括中国书店,收藏一热起来,东西就贵了。贵了也很不好找。现在连网络上的东西也不好买了。网络不像潘家园,一天去潘家园的人再多,一两万个人撑死了。网络可是全世界都盯着呢。出现一本好书,无数双手在跟你抢。2003年网络初兴,有拍卖旧书,那时候也得靠先知先觉。现在无论怎样都是后知后觉了。除非你是超级富豪。

    还有,像我这样的人,到了这一把子岁数,得消化这二十年来买的东西了。买的阶段是囫囵吞枣。现在有时间,得静下心来,慢慢研究,把书里的史料价值、文献价值、有趣儿的东西写出来。因为现在写出来发表很容易。你得写出来,把自己的乐趣变为大家的乐趣。

    南都:那时候买书贵吗?

    谢其章:好的东西一直贵。尤其从中国书店买的东西,一定是标的十年以后的价格。旧书店不是一块钱收的卖一块五,十块钱收的书,它一定要卖三百。古玩行有一句话“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还有一句话“你不买,他该死。你买,你该死”。这些话同样适用于旧书店,旧书行属于钓鱼式的,价钱非常贵,你要买,它就能开张吃三年。你要不买,他就该饿死了。但是你买了,你就是冤大头。

    南都:你有觉得自己买亏的时候吗?

    谢其章:亏是没有亏,但是有一个换算。比如我买书的钱,把这些钱全换成买邮票,当时黄永玉画的猴票八分钱一张,你若把书钱全买了猴票,你不成了“谢健林”了吗!书的增值幅度就要远远小于邮票了。比如当年你一百块买的书,现在卖一千块,涨了十倍吧,你觉得挺多的。但十几二十年前买的任何收藏品,现在的增幅何止十倍呀。不能细琢磨这件事,细琢磨容易把心态给搞崩溃了。

    你在买书和写书的过程中,得到乐趣,无数的小乐趣汇集成人生的总量,就OK了。你不能再说,又买了东西,又出书了,还要进财富排行榜。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呀。

    南都:近年来拍卖场有很多古籍善本拍卖,你在拍场上买过书吗?

    谢其章:拍卖分两种,一种是网络拍卖,一种是拍卖公司。我为什么不去呢?你准备买一样东西,到拍卖公司现场去拍。第一,有手续费,第二,你得定一个价位。现在以我的收入,买几万块的东西非常费劲。而且我是从买一块两块钱相对便宜的东西那时代过来的,接受不了很贵的超行市的价格,涨了十倍二十倍,我老怀旧,哎呀,我当年五六块钱没买。不像现在的新生代,初生牛犊,没有历史包袱,觉得今年年终奖拿得多或发了红包,买东西根本不计成本。你要跟他们拼,不是一败涂地吗?不买又后悔,患得患失。当年我这书一万块钱没买,现在出五万也没地儿买去了。

    南都:我估计做收藏的都有这种心理。

    谢其章:收藏就是四个字儿——— 患得患失。得呢,哎呀,买贵了,没买到呢,哎呀,失之交臂了。所以收藏者的心理很难调整好。《红楼梦》里不是有句话吗,“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收藏者的心理很狭隘。像我这样还好,有一个宣泄的渠道,我能把心得给写出来。大部分收藏者没有渠道。有一句话叫文人相轻。“藏家相轻”也非常厉害。他们之间,里头龌龊的事儿可多了。

    “快乐地、任性地过好现实的每一天。”这是我给自己,也是送给同好的话。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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