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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念生的笔和拳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08日        版次:RB07    作者:吴心海

    1935年3月3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所刊《荷马史诗讨论的余波》及《编者白》。

    钩沉

    吴心海 学者,南京

    天津《人生与文学》月刊1935年1卷3期,刊登有吴奔星的组诗《流水音》。同一个页面还有罗睺的诗作《歌———异国的风光》,作者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起初,我只是在《天津益世报》1934年6月27日的《文学周刊》第17期上见过他的另一首诗作《爱情与战争》,而1934年1卷2期的《水星》,则刊有署名“罗睺”的散文《拜伦与希腊——— 希腊游记》。

    后来,偶尔翻阅《沈从文全集(第16卷)文论》(北岳文艺出版社2002年12月版),“编者言”类别里收录了1935年3月3日天津《大公报·文艺副刊》141期沈从文署名“发稿人某甲”刊出的一则“编者白”,又看到了罗睺的名字,并且发现一则眼下鲜有人知的文坛公案出来。当然,首先要看看这段“编者白”的内容:

    罗、茅盾两先生,关于讨论荷马史诗希腊演剧等问题,编者以为凡属讨论,引用错了的改正,批评错了的也认错,自然是件很好的事情,因此一连登载了两篇罗睺先生的文章。但到近来两方面嫌讨论不清,讽刺不足,还大骂另外一人作“疯狗”时,两人文章既然都不是在告给读者“疯狗”一名辞的用法,这讨论似乎也就应当结束了。编者意茅盾先生的文章,原只是写给中学生看的,譬如说到希腊看戏不花钱这类小事,罗睺先生若果不担心中国中学生因此就只想看不花钱的戏,给茅盾先生私人一个信提提,也就得了,此后不用再说顶好。茅盾先生若觉得罗睺先生的批评是“挑眼儿”,下次中学生还要有什么复信时,对于文气上如并不关紧要,编者以为就不妨把“疯狗”两个字去掉。因为从读者观点说来,明白是非是多数人需要的,互谥“疯狗”对读者却并无多大兴味。

    罗睺和茅盾就荷马史诗和希腊演剧之间的争论,孰对孰错,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也不是本文关注的范畴,有兴趣的读者不妨自去找来当时论战的原文研读。不过,上述《沈从文全集》“编者白”之后,附录有罗睺的致编者函,题为《荷马史诗讨论的余波》,“疯狗”字样出现两处,即:“只疯狗似的在哪儿乱叫”,“你对于一条疯狗,有什么办法”。让我奇怪的是,沈从文的“编者白”似乎是对“互谥‘疯狗’”不满意的,还认为“对于文气上如并不关紧要,编者以为就不妨把‘疯狗’两个字去掉”,为什么却在这篇文章留下两处“疯狗”来?岂非说一套做一套,抑或本身就有倾向性?

    当然,我更好奇的是,正常讨论学术问题,怎么演变到冒出“疯狗”字样来呢?查1935年2月1日出版的《中学生》第52期,茅盾在《再答罗睺先生》一文,竟然有如下字样:

    倘使罗先生老是用那样的笔调去“讽刺”,那么被讽刺的人是要乐得闭不拢嘴的!可惜《中学生》的“文学病院”久已不开诊,不然,我真想介绍罗先生那文章去,挂个号道:“讽刺病人一名,但也许是疯子病。”

    看来,还是有“疯子病”的称谓在前,尔后才有针锋相对的“疯狗”啊!

    沈从文的“编者白”中有“这讨论似乎也就应当结束了”字样,事实上,讨论在其后两年里尚有余波:1937年3月1日,罗睺在《国闻周报》14卷8期发表书评,对茅盾1936年6月把在《中学生》杂志发表的一些“长篇大论收集起来出了一本《世界文学名著讲话》”提出批评。他表示,茅盾第一章论荷马的诗,有几个地方不很妥当,两年前曾在《大公报·文艺》提出,“他虽然没有完全接受我的批评,但他自己认错的地方已经在本书里更正了”。不过,罗睺认为此书第二章“伊勒克特拉”仍有很多地方不妥当,并一口气提出十点批评意见。书评最后说:

    以上十点如果说错了,希望茅盾先生一一指教。如果有一些可取的地方,希望茅盾先生把这一章书好好改一改。

    就我目力所及,这次未见茅盾的“指教”。或许和不久之后抗战军兴有关。当然,上述书评,似乎也是署名“罗睺”的最后一篇文章。

    走笔至此,还是有一个疑问需要解答,即写诗、写散文,又写书评的罗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后来销声匿迹了?

    几个月前,对《罗念生全集》进行修订再版工作的上海人民出版社编辑马晓玲女士和我联系,核对罗先生发表在《小雅》诗刊第4期上的诗作《李妈的梦》,承其指点,得知罗睺原来是诗人、翻译家、古希腊文学研究专家罗念生(1904—1990)的笔名,2004年出版的《罗念生全集》第10集中“罗念生年表”里就有提及,只不过这个笔名使用不多,无人注意罢了。

    对于罗睺的身份,沈从文肯定清楚。罗念生在《翻译的辛苦》(《中西诗歌翻译百年论集》,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2007年11月,第156-157页)一文中,曾如此说:

    此外,我还与陈麟瑞(林率)合译了德国施笃谟的中篇小说《傀儡师保尔》(上海中华书局,1931年)。我的德文程度很肤浅,译文不够忠实。这本书有点版税,送给沈从文了。

    沈从文在自己主持的副刊连续刊登罗的两篇批评文章,尽管对“疯狗”说并不认同,但并未痛加删削,可见二者关系不一般。不过,《沈从文全集》的编辑出版在沈先生去世多年之后,全集里并没有标明罗睺的身份。至于《茅盾全集》,同样没有注明“罗睺”的身份,也不知道茅盾是否清楚锲而不舍挑战自己的“罗睺”就是罗念生!

    写到这里,我哑然失笑。我想,如果茅盾和罗先生当面争论起来这个问题,两人会不会打成一团呢?最后又会是谁占上风呢?

    2007年出版的《罗念生全集》补卷中有一篇重抄于1988年的文章《有关梁宗岱的资料》(第430页),透露罗念生第四次文代大会期间和老友梁宗岱见面聊天的情况:

    这次见面由我独自谈笑。我告诉宗岱,1935年我们在北京第二次碰头时,就因为新诗的节奏问题而进行辩论,各不相让,继而动武,他把我按在地上,我翻身压倒他,使他动弹不得。我警告他,如今再动手,我可一拳送他“回家”。这样的话我讲了许多。宗岱回广州后,来信说我吹牛过甚,无一事是真。

    好一个“一拳送他‘回家’”!好一个文武兼备的罗先生!好令人艳羡的罗梁之间不打不成交的友谊!我突然想到,在文学批评上坚持己见,用拳头定胜负,似乎比口出恶言更胜一筹。如若罗念生和茅盾有机会能够像罗梁一样大打一场,有没有打开心结,成为知心朋友的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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