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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痛与欢愉、死亡与再生之书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01日        版次:GB08    作者:扬斯基

    《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乌拉圭)爱德华多·加莱亚诺著,汪天艾译,百花文艺出版社2016年1月版。

    扬斯基 学者,天津

    1973年,爱德华多·加莱亚诺(1940—2015)从蒙得维的亚出走到河对岸的布宜诺斯艾利斯;三年后,阿根廷军政府将他列入黑名单,他选择再次离开,目的地是西语美洲的前宗主国西班牙。对一个习惯站在政治风暴核心发声的公共知识分子来说,远离祖国和人民,在陌生的城市行走,在别人的天空下呼吸———即便这里的空气可能自由一些,人们思考和感受的方式亦无异于己———却意味着失语的痛楚。起初,加莱亚诺经历了“一段忏悔期,源自无能为力或者挫败感”。所幸这种约瑟夫·布罗茨基称之为“浮起的橡实”的状态并未持续多久;而且,加莱亚诺始终携带着自己的母 语 — ——或被母语所携带——— 在其间居住和流浪。他出色面对了挑战,他学会了新的谦卑,变得越发耐心;忏悔变成了创造力,“流亡变成又一个战斗前线”。他赤手空拳;他唯一的武器是词语,那些尖硬,粗粝,滚动的,同时也是柔软,温热和安静的词语。他追逐调遣这些词语,在纸上奋力书写的样子,像拥抱并爱一位女性,像与天使在夜里摔跤,像他的威尔士祖先用铁锹挖掘大地内部的植物块茎,像拉曼却那位著名乡绅用矛与盾测量卡斯蒂利亚荒原的广度与深度。

    于是有了两本使他扬名四海的书:一本与美洲的历史对话,《火的记忆》三部曲(1982—1986);一本与自己的记忆对话,《爱与战争的日日夜夜》(1978)。后者是一部个人生活史记,给社会主义周刊《太阳》画政治漫画的十四岁少年,跨越二十多年的光阴,流亡到巴塞罗那滨海小镇,与埃伦娜在餐桌旁共享“一场弥撒,一抹笑意”(《爱与战争·仪式进行中,我们和它一样变得有点神圣》),餐盘里撒着鲜嫩欲滴的绿色欧芹。在雄辩和激动的《拉丁美洲被切开的血管》(1971)——— 在成名作中,加莱亚诺以血肉之躯站到了资本主义和帝国主义对面,站到了独裁和霸权对面——— 之后,追忆往事似乎是一种怀旧,一次向过去的落潮,一个退缩和守卫的姿势。其实不然,《爱与战争》既非怀旧的思乡曲,也不是向保守主义的缴械投诚。此时的加莱亚诺固然是包容和多元的,但团结的激情,创作和爱的冲动不减当年,思想的锋芒磨砺得更其颖锐,面对不义爆发的愤慨程度也翻倍增加,“自始至终,我都是站在公牛的一边”(《爱与战争》附录)——— 他是愤怒的公牛与优雅的斗牛士的人兽合体。《爱与战争》仍然是用海盗小说和爱情小说的方式谈论政治经济学,谈论美洲被劫持的历史,被侵占的记忆,谈论强暴之子的哀嚎,挣扎和自我救赎。加莱亚诺试图以自己的记忆书写为拉丁美洲的历史去殖民化,并寻找政治,经济,文化和心智去殖民化的可能。他所有的书共有一个基本主题:战争与爱。它们以讲故事的方式击打和拥抱:刺痛和重创一些人,抚慰和触摸另一些人———“我为那些不能读我的书的人写作,为那些底层人,那些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排在历史的队尾、不识字或者买不起书读的人写作”。只是从这本书开始,他尝试并形成了一种新的文学风格,“用更少的话说出更多的内容”———少即是多,大师之路必经的窄门;短小精干的文体适于快速的短兵相接的击打;言约意丰的文字方便深情的灵肉相契的拥抱。

    《爱与战争》是私人显微镜下的拉丁美洲历史切片,是在作家大脑存盘的民族记忆马赛克,是遍布巴塔哥尼亚高原到布拉沃河的疼痛和欢愉纪事,也是南方广袤土地上拥有土地之色的人们———白人,印第安人,黑人及其混血后裔,梅斯蒂索,穆拉托,桑博和高乔———死亡与再生的百科全书。丹尼洛·契斯的短篇故事设想了一部不遗漏任何事物,不忽略生命每一阶段的《死亡百科全书》。《爱与战争》也是巨细靡遗的,它也“记录每一个生命、每一场痛苦、每一种生活,并赋予它们价值”。加莱亚诺叙述了战争、政变、国家恐怖和国际阴谋造成的形形色色的苦难和死亡,以个体视野为美洲黑暗历史编年的同时,他也创作了“一首关于出生在美洲之幸运与美丽的诗”。他写这块土地上一切美好的事物———深沉的河流,蒸汽似的晨雾,木麻黄闪亮的冠羽,巨大的铜色太阳,吃饭,抽烟,走路,写作,用音乐凝聚灵魂,用嘴和身体庆祝,这具肉身与微风,青烟,鸭子,白帆有同样的韵律,其电力与渴望令人震惊;他写在这块土地上“相爱、憎恨、接受和给予的人”,那些让他喜悦,愤怒和忧伤,让他灵魂成长的有名或无名的男男女女———他有过的孩子和爱过的妻子,他勇敢的记者同行和编辑部同仁,疯狂和忠诚的读者,只为革命和女人而活的革命者,眼睛里燃着炭火的政治活动家,孤独的游击队员,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妓女,在恰拉会上“谈论自己的问题以及改变事情的方式”的拉拉瓜矿工,住在“最受苦的身体”当中的里约贫民窟的“医生、小丑、先知和复仇者”———死亡的利爪也没毁掉他们脸庞的坚毅,内心的温柔,以及最重要的,爱和快乐的能力———哪怕这能力已然受损。《拥抱之书》(1989)里说,法国人以“欢快的疼痛”形容爱的最深处和至高点,用“小死亡”称呼爱的最高境界;揉碎是结合,失去是找到,终结是开始。每一次死亡都是出生。米格尔·马莫尔十一次死而复生,菲德尔·卡斯特罗经历过六百三十七次暗杀,爱德华多·加莱亚诺也曾多次死亡又多次出生。死亡和再生,是拉丁美洲“最确切的隐喻”。

    如果要在诗与真之间取舍,加莱亚诺宁可舍诗而取真———真,是新闻/文学的魅力和力量之源———因此他不遗余力地揭示,抢救和恢复被遮蔽,篡改甚至清空历史的真相:北方的扬基帝国主义假民主自由之名在南方介入的肮脏战争,他们贩卖的文明与意识形态,一个工业化批量生产物质和思想,“把人性与汽车、尊严与香烟、幸福与香肠混为一谈”的世界;在这块伤痕累累的土地上,“自由”是一所监狱,“尊严”是一座刑讯室,“活着是一种危险;思考,是罪;吃,是奇迹”;考迪罗功过难辨,政客翻云覆雨,权力就像小提琴,“左边握住就要用右边弹”。爱与生活的真理隐藏在这个被追捕者与夜夫人故事的底层:蒙得维的亚,1956或1957年,他和她在酒吧“邂逅”,此后数月,他们共睡一张床,用同一个杯子喝咖啡,“她咬指甲,双手像少女一样美好”;离开的时候,他偷走了她的一只手套———“我想牵走你一只手”;后来被军政府抓获并受到刑讯,那一刻他才意识到,“女人的家是一个陷阱,专门抓捕像他这样的人”,他想起某天中午亲热之后,她对他说:“我和别人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这种肌肉的喜悦。”

    通过这些或疼痛或欢愉地讲述出来的死亡与再生故事,被沉默者得以发声,被蒙面者得以现身,被匿名者得以命名。

    爱德华多·加莱亚诺,一个褪去意识形态道袍,跳脱了樊篱的左派;一个总是为失败者而战,为正义不断重上征途,有着高尚人性和古老荣誉感的骑士;一个只服从自己良心和爱的律法的不服从者。这位 伟 大 的 新 闻 记 者 和 作家……他唯一的头衔应该是人:“决定赌一个有尊严、团结且公正的祖国的乌拉圭人”;高举理想主义大纛,爱憎分明,快意恩仇,以言语也以身体行动的人。在童年时代,这个人就学会了“咬紧牙关绝不退缩”,就为保护自己兄弟的权利对别人大打出手———他的愤怒,像“体内的扳机被扣了一下”;他的愤怒,是穷人的愤怒,“拥有一块铁去对抗两把匕首”(巴列霍《愤怒把一个男人捣碎成许多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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