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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柠:一种抽象意义的文艺行脚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5月01日        版次:GB06    作者:黄茜

    刘柠像。 陈史军/绘

    《东京文艺散策》,刘柠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6年2月版,48 .00元。

    刘柠,作家,北京人。长年行脚东瀛,遍访书肆、美术馆、文学馆和博物馆。著有《竹久梦二的世界》、《藤田嗣治:巴黎画派中的黄皮肤》、《前卫之痒》、《中日之间》等。

    羁旅逾三载,刘柠把东京称作“第二故乡”。他是一位“老文青”,那座城市的每条书街、每座美术馆、每一块具有文艺招引力的地界,都细细探访过。刘柠的新书《东京文艺散策》以刊载于南方都市报的专栏“东瀛屐痕”为主干,适性随意的散文笔调勾勒出一张东京文艺地图,而作者的深心,更在于“对日本以东京为中心的首都圈文化做一番深度的、文化社会学意义上的梳理”。

    刘柠把他在东京的散策称为“一种抽象意义的文艺行脚”。“散策”一词源自中国古语,意为扶杖散步。杜甫有诗云“北风吹瘴疠,羸老思散策”。刘柠说:“东京的文化人如果到住家周边的公园或涩谷、表参道一带溜达,一般会说散步。但他如果到神保町书店街或银座、日本桥这样有文化气息的地界,多半会用比较老派的散策。”对刘柠而言,“散策”一词更有古风,有种且行且思且吟的画面感。

    他曾长年在日本的一家综合电机公司做白领。公司位于御茶之水,距神保町书店街很近,书街汇聚了一百五十多家书店和出版社,被刘柠誉为“东洋文化软实力的支柱”。“12点午休,我提前溜号,沿着斜坡飞快地走到神保町,转几家比较重要的店,1点左右往回返,稍微晚一刻钟到公司,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刘柠向记者描述当年溜号“泡书店”的情形,不掩忻喜得意之色。三年间,神保町书店街他去了不下三百次。

    如此,刘柠不仅淘到诸多珍籍善本,还与旧书店老板、当地文青、画家和杂志社编辑结下不薄的交情。今年5月,刘柠再赴东京时,除接受采访和参加文化活动外,更要紧的是将已付梓的新书《东京文艺散策》送给几个神保町书街上的朋友。他很在意这些纯粹的文人之间的交游,“本来也可以邮递过去,但亲自奉送显得比较珍重、古风。那边的朋友出了新书也会当面给我。”

    文艺之书,散步之书,自由之书

    南都:你最开始写《东京文艺散策》这一系列文章是出于什么考虑?

    刘柠:我被称为“老东京”,其实也没有那么“老”。我在东京住过几年,以东京为代表的日本的这样一种特别文艺的区域,比如书店街、美术馆、文学馆,特别吸引我。我在东京的时候,几乎利用一切机会泡在那些地方。作为生活在北京的本土文人,我长久以来有一种心愿,想把这种特别文艺范儿的文化以某种形式移植过来。当然并不是纯粹的物理形态上的“拿来主义”。我觉得移植要从译介开始。

    我不是新闻记者,也不会写报道,我比较心仪的体例是日本式的随笔(Essay)。可以跟它类比的是中国的散文。中国有漫长的散文传统,但基本上是所谓“诗言志”,或“文以载道”,我不喜欢那样写作。我觉得日范儿的essay是一种非常适合我的表达的体例。这种essay风格的东西我读过很多很多。

    这本书叫做《东京文艺散策》,我觉得东京就是一个非常像散文的城市,用我书中的话,是“空气中都弥散着日本酒的气味”。我又把“散策”这样一个意象引入进来,所以我叫它“散“文”之都。“散”就是散策、散步,“文”就是文艺。用日范儿的随笔来表达东京的“散都”气质和文化,简直再合适不过。

    南都:日本素来有散步文学的传统么?

    刘柠:是的,中世以降,日本一向不缺这类散步体的文章,很多文化人都从事这类写作。比如江户时代就有歌川广重的浮世绘《东海道五十三次》。从东京一直到大阪这一条线路,分成五十三个旅次,实际上是五十三个驿站。它是以浮世绘的形式来表达的。此外还有很多随笔,比如十返舍九郎的长篇随笔《东海道徒步旅行记》(亦称《东海道中膝栗毛》)。俳人松尾芭蕉的《奥之细道》也是不朽的散步文学。

    近世以来,这类作品非常丰富,到现在还在不断产出。比如永井荷风的《濹东绮谭》。比如我所喜欢的作家,日本非常有名的文学、文化评论家川本三郎,他曾经是《朝日新闻》的记者,后来被迫辞职,成为独立批评家。他也是散步文学的大家。我家里类似的散步文学差不多有半个架子。我今天带的这本《东京随笔》,是去年刚去世的日本当代最重要的艺术家之一赤濑川原平的著作。这样一种文学,我称为“散步文学”,或者说行脚文学。它不同于我们常常见诸于时尚旅游杂志上的旅游观光文字或游记式的文字。

    南都:其实你在动笔写作之前,已经阅读了很多散步文学的书籍?

    刘柠:这些都是我枕上、厕上的读物。但我并不是直接把这样的散步文学移植过来,只是这样一种散步文学赖以表达的这种文体,日范儿的essay,是我个人非常心仪的。它非常适合表达我个人的观察和情绪。

    简而言之,我对日本比较了解,也去过很多地方。长期以来我一直想写一本书:它是文艺之书、散步之书和自由之书。说上去是三个层面,但这三个层面是“三位一体”的构成。

    首先它的基调是文艺的,我是写给像我这样的读者,或者南都副刊的读者看的,我确实没有想面向大众。我最熟悉的无非就是这么一群文中文青、艺中艺青。我了解他们的诉求,自揣也知道他们接受哪种表达方式。他们对异文化有兴趣,并且喜欢看到带点日范儿的随笔式的介绍。比较古雅、比较自由,比较适性,无可无不可,有一搭无一搭。但我想说的都能够装进去。我自信和这一群读者心有戚戚。

    其次,人在散步时最接近自由的状态,有一种放空的感觉。所以说它是散步之书与自由的结合。

    在东京能找到各种表情

    南都:散步就是我们日常生活的散步吗?

    刘柠:我说的散步并不仅仅局限于w alking,也可以包括利用某种交通工具,实际上是泛指从A到B的一种空间的移动。

    我说的散策,只是泛指从A到B的空间位移,并不一定是依靠我的双脚去行走。它是一种空间的位移,是一种抽象意义上的文艺行脚。

    南都:在你的印象里,东京这个文艺之都具有怎样的气质?

    刘柠:东京因为太大了,各种气质是混搭的。它分为一个个的町,一个个大的车站。你在东京能找到各种各样的表情。既有品川、横滨、六本木这样非常洋范儿的,充满舶来气息和都会感的街区,也有像池袋、新桥、日本桥等更加接近传统日本味道的街区,甚至有神乐坂这样最像京都的街区,在那些像毛细血管一样细密的巷子里,入夜掌灯时分会有艺伎出没。同时还有原宿、表参道这样的青年亚文化非常繁盛的地区,日复一日地向日本国内乃至国际社会辐射着青年亚文化及后现代文化的巨大影响力。

    对周氏兄弟淘书路线很熟悉

    南都:这本书是一位老文青在东京的海淘路线图。你淘书主要在哪些地界?

    刘柠:神保町、东大附近的本乡、早稻田这三大书街我都常去。但我最熟悉的是神保町。因为我常年在神保町购书。就购书需求本身而言,完全没必要再去早稻田书街和东大本乡的书街。神保町几乎可以满足我一切需求。

    同时,神保町那里每年深秋有“古书祭”,就是古书节。神保町这条街有很多百年老店,有的甚至早到一个半世纪,甚至在明治之前就存在了。这样一种古书祭也是很有传统的。在战前就有,战时中断了几年,战后又恢复了。

    每年在这段时间,店家集中把货以比较便宜的价格抛出来甩卖。从岩波图书中心开始,沿着靖国通,一字排开,绵延两三公里,全部书架都摆到街边上,叫做“青空淘宝市”。从全国各地来的书客一家一家在转,也有很多业者来提供服务,比如打包、物流的业者。购买5000日元以上的书可以免费宅急送,邮递到你所在的地方。

    因为现在经济长期萧条不景气,很多文化人每年只在神保町古书祭这几天买书。已经是深秋,有一点冷了,来者穿着风衣,戴着礼帽,一看就是白发苍苍的大学教授,拎着拉杆箱,显然刚从新干线过来,一边拉着行李一边转。至少转半天的时间,黄昏收工,再乘新干线往回返。他可能是从名古屋或者从东北的仙台过来的。

    与此相同步,在东京古书会馆会有一些比较珍本的书籍,比如善本和作家的签名本,日本叫做“珍稀本”。时间是十月第三周的周五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一直持续到下周一结束———这里是古书祭的“特选卖场”。古书会馆我每年都去,每年排队第一时间进去,至少泡半天时间。

    南都:你在《东京文艺散策》里经常提到周氏兄弟,走在神保町的街头真的会遥想吗?

    刘柠:周氏兄弟“人在东京”跟我“人在东京”差不多相隔了整整一个世纪。当我走在本乡神保町街头的时候,常常有时空错乱的感觉,眼前确实也时常飘着周氏兄弟的面影。客观上,这里也充满了周氏兄弟的气息。周氏兄弟更多是住在东大附近的本乡,差不多一箭之遥就到了神保町。他们住在本乡一带巷子里的“伍舍”。那里是夏目漱石的旧居,后来周氏兄弟和许寿裳等人赁屋而居的时候,恰好也在这个地方。中日两个文豪,居然能先后寄宿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事儿用一种时髦 的 表 达 叫 做“ 细 思 极恐”———冥冥之中好像有某种安排似的,难以解释。

    鲁迅早上吸一根“敷岛”香烟,很便宜的廉价烟,喝一杯绿茶或咖啡,穿过本乡这边的书街,拾级而下,溜达着去神保町一带淘书。日本学者也研究过鲁迅当时在东京的淘书地图。我对周氏兄弟的淘书路线图是很熟悉的。同时,我恰好也在他们当时住的地方工作,地理上很近,我对那些街区都非常熟悉。东京虽然也经历过1923年关东大地震后的重建,又经历过战后的城市化的进程,但是,它的一些重要的文化财,比如神保町、本乡这样在文化地图上占很大比重的存在变化并不大。这样一种在城市建设中重视文化的态度,也为我们今天的文化怀旧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精致文化有赖出版推动

    南都:你也是一名藏书家,你会买一些什么类型的书?

    刘柠:首先我不敢妄称“藏书家”。我早年买书非常杂。后来因为资金和时间、精力的原因,主要集中在几类:第一类是艺术,以现当代艺术、摄影、版画为主。这一类也是花钱最多的。第二类是日本的现代文学,主要是从明治大正期到昭和前期的近现代文学。我主要购藏初版本,还有一些我个人认为非常重要的作家,比如三岛由纪夫、川端康成、安部公房、菊池宽、水上勉等人的初版本和签名本。再有就是青年亚文化类,比如漫画,不是漫画本身,我是收谈论漫画、研究漫画的文化性著作。著名的早逝的天才寺山修司谈青年演剧文化的书籍,比如《扔掉书本,让我们进城吧!》等等,类似的特别诱惑人、煽情的书名,我首先会被吸引。还有一部分是设计的图书。日本文化之所以变成像今天这样高度精致化、高度治愈性,与出版文化的推动有直接的关系。

    南都:现在大概有多少本藏书?有哪些特别珍稀的版本?

    刘柠:应该在两万册以上。比如前两年我从小宫山书店淘了三岛由纪夫送给他岳父的《林房雄论》。这是1963年由新潮社出版的初版本。这个版本本身已经绝版了,是珍本。我这本有三岛由纪夫签名,而且是签给日本著名画家杉山宁的。杉山宁是三岛由纪夫的岳父,他的女儿杉山遥子嫁给了三岛,改名三岛遥子,大约十年前去世了。三岛由纪夫和岳父的关系并不好,当时三岛娶遥子的时候,曾经跟朋友谈到结婚的动机,说:“我的岳父是一位艺术家,艺术家该不会对作为艺术家的作家有什么过分的要求吧!”杉山宁本身是日本画坛的巨擘,相当于中国的张大千、齐白石的级别。而三岛对于大人物并不愿意表现得很巴结,所以他们实际上是比较疏离的。我估计三岛给杉山宁的签名本弄不好就这一本,至少不会很多。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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