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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宓评注《亭林诗集》涉及之师友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4月10日        版次:GB16    作者:张求会

    《吴宓评注顾亭林诗集》封面。

    □ 张求会

    我在《吴宓评注〈亭林诗集〉的特殊价值》(刊2016年3月13日《南方都市报·阅读周刊》)一文中曾提及,《吴宓评注顾亭林诗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版,下文简称《吴评顾诗》)摘引、录存了九位师友的评注。这九位学人,每个人都曾与吴宓在不同的时空有过交集,每一次交集皆可成为一个研究专题。本篇摭拾一二,略作勾勒,或对专门之士深挖细凿有所裨益。

    一、滕固

    此为本名,“吴宓评注”有时略作“固”(《吴评顾诗》,110、121页)。

    滕固(1901-1941),字若渠,上海人,美术理论家,善诗词、书法,《吴宓日记》(第7册,三联书店1998年版,11页)、《吴宓日记续编》(三联书店2006年版,第6册,16页)、《吴宓书信集》(三联书店2011年版,266页)均有小传,可参阅。

    据 吴 宓 日 记 ,二 人 于1939年3月在云南昆明相识。其时,单身的吴宓对失偶的毛彦文又有所思,滕固与其妻仍琴瑟失和,因此,二人“读诗小聚”(《吴宓日记》第7册,74页)、诗函往还之外,彼此“深致规慰,大有知己之感”(同前,23页)。1940年秋,滕固辞去国立艺术专科学校校长之职,旋于1941年5月暴毙重庆,吴宓“伤心愤极”,“每告诸友曰:杀滕固者其妻也”。(《吴宓日记》第8册,三联书店1998年版,83页。)直至1944年,吴宓仍与滕固旧友徐梵澄一同追忆往事。(《吴宓日记》第9册,三联书店1999年版,分见327、328、332、333页。)

    滕固为吴宓藏顾诗添加评注,当在1939、1940年之间,吴宓日记未见直接记载。(1939年3月31日吴宓日记:“是日上午宓复滕固(二十八日)函,附寄宓诗数首。下午2- 4复将滕固诗(油印)细读,并加圈评。另函寄还固收。”见《吴宓日记》第7册,15页。7月19日:“晚,细读滕固诗,深赏之。”同前,34页。1963年2月2日:“晚,读滕固1940评宓诗函。”见《吴宓日记续编》第6册,16页。)

    二、黄师

    “黄师”,即黄节(1873-1935),字晦闻。在“吴宓评注”中,始终以此相称,且“黄注”为引录最多者,皆可见吴宓对其道德文章的敬重。吴宓《空轩诗话》第十则《黄节注顾亭林诗》有云:“黄师笺注顾亭林诗,于史事考证极确,于诗意亦发明甚详,未半而殂,至堪痛惜。”(《吴宓诗话》,190页。)录存于这则诗话的一段往事,有助于更深地体味师弟二人光大顾诗的共同志愿:

    黄晦闻师在北京大学授毛诗未完,乃于甲戌秋起,改讲顾亭林诗,并依例作笺注。宓昔闻碧柳盛称顾亭林诗,至是乃始研读。本年(民国二十四年)一月三日,宓谒黄师,续借讲义,归而抄录。师复为阐述亭林事迹,谓其既绝望于恢复,乃矢志于学术。三百年后,中华民族,由其所教,卒能颠覆异族,成革命自主之业。今外祸日亟,覆亡恐将不免,吾国士子之自待自策当如亭林。是日,师言时,极矜重热诚。宓深感动,觉其甚似耶稣临终告语门弟子“天地可废,吾言不可废”之情景。宓心默诵黄师“束草低根留性在,寸稊寒柳待春分”及“人伦苟不绝,天意必有寄。方冬木尽脱,生机盖下被”之诗,颇以自警。然师是日精神奕奕,毫无病容。及一月十六日,宓再往谒,则师已因病不能见矣。(《吴宓诗话》,190页。按:原文另有数处夹注,此略。)

    三、简先生

    “吴宓评注”仅一见,似为黄节之师简朝亮(1851-1933)。简先生辞世,吴宓曾在《大公报·文学副刊》撰文悼念。(据《空轩诗话》吴宓自述,见《吴宓诗话》,184页。)

    四、孟劬先生

    张尔田(1874- 1945),字孟劬,号遯庵、遯堪。吴宓拜识于1923年9月3日。(《吴宓日记》第2册,三联书店1998年版,249- 250页。)“时从问学,蒙谆诲笃至”。(《吴宓诗话》,185页。)在吴宓看来,孟劬先生“和易恳挚,不拘礼数,而疏通贯串,畅所欲言”,“匪特文学精博,其风度性情,在中国老辈中亦矫然特异也”。(同前注。)直至吴宓晚年,又曾阅读张尔田著作,对其“博古通今”、“明达中肯”、“和易近人”愈发钦敬。(详《吴宓日记续编》第10册,278、279页。)

    据此推测,“吴宓评注”之所以留存与“孟劬先生”的商榷性文字(详《吴评顾诗》,116页),甚至是带有一定批评性的文字———如张尔田指出顾诗《刘谏议祠》误用“书生”一词,吴宓认为以此“严绳之”,“有失亭林本旨”(同前,111-112页),或与二人相知颇深有关。

    五、新吾

    不详,待考。

    六、徐永年

    此为本名,“吴宓评注”有时略作“年”或“永年”(《吴评顾诗》,83、84、102、126页)。

    徐永年(1931-1993),字嘉龄、号无闻,曾与吴宓共事于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古典文学教研组。二人在年辈、个性、追求等方面并无多少相同,但毕竟都是书生,即便身处斯文扫地的非常年代,还是在私下里保留了诗文 同 道 之 间 的 特 殊 往还———徐永年也是“吴宓评注”的作者之一。

    1962年2月6日,徐永年从吴宓处借走顾诗二册,5月30日交还。(《吴宓日记续编》第5册,分见306、359页。)他的批注可能完成于这段时间。1964年11月18日,在一次对院系领导人名为“提意见”实则“讦发、指责”的座谈会上(《吴宓日记续编》第6册,406页。),吴宓也被迫作了发言。“谈及徐永年,具承认宓为介绍潘伯鹰,并求潘为王院长写联对。且述徐君借阅宓之《顾亭林诗集》所题二段,(1)‘四六’之慧解;(2)尊敬黄晦闻先生,而不赞同王静安先生。为宓诤友,可佩,云云。”(同前,408页。)其中的“‘四六’之慧解”,是指徐永年对顾诗《京师作》“绵延祀四六,三灵哀板荡”的笺释令吴宓钦佩:“明成祖朱棣以永乐元年(一四〇三)迁都北京,至明思宗朱由检崇祯十七年(一六四四)而明亡,适为二百四十年。”(《吴评顾诗》,102页。)徐永年的这一“慧解”确实值得肯定,后来王蘧常对此作出的解释几乎和他一样:“‘祀四六’,谓二百四十年。”(《顾亭林诗集汇注》上册,610页。)

    至于吴、徐在历次“运动”中的遭际以及二人的真实关系,留待日后再作探讨。

    七、金月波

    此亦为本名,“吴宓评注”一处略称“月波”(《吴评顾诗》,141页)。

    金月波(1914- 1980),湖北沔阳人,久任中学语文教员,能诗善绘,1947年因向吴宓主编的《武汉日报·文学副刊》投稿而相识,结为诗友。该年11月2日吴宓日记:“上午,客来甚多。……(3)金月波(见前,乃一美少年。)如约偕黄有敏及黄之表弟徐应炳来,略谈碧柳及《大公报·文学副刊》等事。”(见《吴宓日记》第10册,三联书店1999年版,270-271页。又可参阅《吴宓书信集》305页之金月波小传。)

    第二年(1948),吴宓偶然听闻“金月波家庭及婚姻情形”,感叹“又一雌鸦雄凤之例”,因而“深为金君扼腕”,(《吴宓日记》第10册,323页。)复“怜其贫苦劳生”。(同前,348页。)当时,吴宓正在为是否应清华之邀北上授课而举棋不定,于是将多册图书“借与月波,并付托焉”,其中就包括“《顾亭林诗集》二册宓笺注本”。(同前注。)

    在此后二十余年的交往中,二人主要通过诗函往来维持联系。历尽劫波,今本《吴宓诗集》留存的吴、金唱和之作仍有近二十首。(《吴宓诗集》,商务印书馆2004年版,分见438、471、479、480、485、486、509、522、523页。)《吴宓书信集》所刊致金月波函达36通,这些信函起自1947年,止于1971年,(详《吴宓书信集》,305- 346页。)数量之多,仅次于致吴芳吉函(48通)。

    八、瞿宣颖

    瞿宣颖(1894- 1973),字兑之,吴宓旧友。

    瞿氏“博学能文,著述宏富,又工书法,善画山水及梅花”,被吴宓视为“合乎吾侪心目中理想的中国文人之标准”。(《吴宓诗话》,217页。)是故吴宓曾就顾诗《重至大同》“盛乐城”一典请教于瞿氏,瞿氏1936年6月之回函,即录入“吴宓评注”者(《吴评顾诗》,155页)。吴宓此月日记未存,无从互勘。

    幸而另一处与瞿氏相关之文字,吴氏日记可以互证。吴宓评顾诗《李克用墓》,称许顾氏以郑成功比李克用云云,延及瞿氏近作,深以为然:“民国二十五年十二月,西安事变后,瞿宣颖君(兑之)作《上源驿行》,用史事甚合。”(《吴评顾诗》,136页。按:“兑之”误刊为“总之”,此处径改。)查吴宓1937年2月21日日记有云:“4- 5至大佛寺,牛排子胡同一号宅,访瞿宣颖(兑之),进洗沙元宵、炒面、炸年糕等点心。宓年年来兑之宅食此,而岁月不居,恋爱无成,今犹为无家之客,老已倏至,于是宓心又大伤悲!兑之出示近作《上源驿行》,藉史事以咏西安事变。诗甚典重,故佳。又谈时局,不悉记。”(《吴宓日记》第6册,三联书店1998年版,76页。)

    九、稺

    应指诗人兼书画家黄稚荃(1908-1993)。

    黄女士为四川江安人,年轻时曾在京师从黄节治古典文学,以此之故,“保教存文”(《吴宓诗集》,454页)、“守先待后”(同前,476页)成为二人追忆“晦闻先生”时的共同心声。(吴宓与黄稚荃之交往,《吴宓日记》及其《续编》多有记载,难以一一列举;二人唱和之作,分见《吴宓诗集》454、476、477、484、520页。)录有黄师注语的《亭林诗集》,也曾借与黄稚荃阅读,黄稚荃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评注———1956年2月19日吴宓日记:“读《顾亭林诗集》至深夜,始见月波、稚荃评。”(《吴宓日记续编》第2册,375页。)

    黄稚荃之评注,为吴宓选录者似只有一条:顾诗《海上》:“海上雪深时,长空无一雁。平生李少卿,持酒来相劝。”“吴宓评注”有云:“宓案:亭林以苏武自喻。但未知来劝其出仕清朝者谁耳。稺案:劝字当作慰字解,或作劝勉解。非劝其出仕清廷。李少卿当指李子德。”(《吴评顾诗》,221页。按:王蘧常以为,此指叶方蔼邀顾氏入史局而亭林力却之,“‘平生李少卿’,疑谓方蔼”。见《顾亭林诗集汇注》下册,1226页。)

    其后,吴宓还应黄稚荃的要求,将自己珍藏的全部黄晦闻著作“汇寄稚荃借读”。(1960年5月27日吴宓日记,见《吴宓日记续编》第4册,351页。又,1962年5月30日吴宓日记:“晚,徐永年来,还宓《顾亭林诗集》二册,宓注已全抄入华忱之注本中,并有瞿氏校补,将以寄荃成都。”见《吴宓日记续编》第5册,359页。)

    尾声

    1937年7月22日,吴宓于清华完成《亭林诗集》徐嘉注、黄节注之汇录工作。在此之后的漫长岁月里,除了不断汲取师友们的评注意见,他自己也一直没有停止过阅读亭林诗文、跟踪顾氏年谱等相关文献。特别值得一说的是,1965年9月30日,西南师范学院图书馆工作人员郑祖慰向吴宓展示了一部“木刻本徐嘉注《顾亭林诗集》”(六册),“乃陈诵洛(中岳)辛卯(1951)在上海以尹石公所藏幽光阁本及某君所假瞿氏铁琴铜剑楼本(以及其他藏本)校写者”。从吴宓日记来看,这个本子似乎没有引发他的特别兴趣,因为他“翻读一过而归”。(《吴宓日记续编》第7册,236页。)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吴宓当年的这条简短记载,却可以破解王蘧常、吴丕绩汇注本的一个未解之谜。王、吴“汇注所据本”共计八种,其八有云:“陈氏校注稿本(此稿辗转借得,钞撮颇广博,如前所举冒氏、汪氏诸说,与夫校勘家所发见‘韵母代忌讳字’之例,皆取于此,但以其来历未悉,难于明列。相传其为陈氏,字颂洛,名不详,特著于此,不没其搜讨之勤也),以下简称‘陈校’。”(《顾亭林诗集汇注》上册,“编例”,2页。按:“冒氏”指冒广生,“汪氏”指汪辟疆。)王蘧常在《顾亭林诗集汇注》“前言”的一条注释里,又引述过“近人徐颂洛《与汪辟疆书》”的一段话(同前,“前言”,10页),此处的“徐颂洛”,疑即“陈诵洛”之误。陈中岳(1897-1965),字诵洛,浙江绍兴人,“是一位有影响的民国诗人”(陈天水《河山颂———〈陈诵洛集续编稿〉跋》,载《太湖》2012年第4期)。恰巧几年前我因为撰写一篇小文章曾对他有所“接触”(详见拙文《孙伯绳致陈隆恪诗及其他》,载《南方都市报》2010年3月25日B 15版),因而此次颇有故人“重逢”之感。《陈诵洛集》已于2011年由江苏广陵书社出版,不知续辑的《陈诵洛集续编稿》中是否包含此“陈氏校注稿本”。语云“天道酬勤”,又云“功不唐捐”,无论如何,陈诵洛对于顾诗的“搜讨之勤”没有被埋没,吴宓及其师友的评注之功也不会消亡。

    ◎张求会,广东行政学院教授,著有《陈寅恪丛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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