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京大附图所藏《七经孟子考文》写本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4月10日        版次:GB18    作者:苏枕书

    《一诚堂古书籍目录》(1925年)中有关《七经孟子考文》的一页。

    ●京都读书记之二十六

    苏枕书 作家,日本京都

    1926年三月,狩野直喜作《山井鼎与七经孟子考文补遗》(《支那学文薮》弘文堂书房,1927年),为考察山井鼎(崑崙)及其著作的重要研究。开篇云:“去年夏,我学购得享保年间西条侯儒臣山井鼎所撰《七经孟子考文》(以下简称《考文》)。乃侯之裔孙某子爵旧藏,实为山井手定献进本。”是书一直藏于京大附属图书馆,列为贵重书,有《周易》十卷三册,《尚书》二十卷三册(附《古文考》一卷),《毛诗》二十卷六册,《左传》六十卷六册,《礼记》六十三卷十册,《论语》十卷二册,《孝经》与《论语》下同册、为一卷,《孟子》十四卷二册,凡一百九十九卷、三十二册。附图藏书印标记时间为“大正14.10.13”,即1925年10月13日登记入库。

    享保五年(1720)至九年(1724),崑崙与同门根本武夷往足利学校校勘古抄本、宋刊本及本校所印活字本等。享保十一年(1726)献净书本《考文》与纪州支藩伊予西条侯。享保十三年(1728)正月二十八日,崑崙病殁和歌山故里。是年,西条侯作《考文》副本两种,一献于宗藩纪州家,一献于幕府(六月)。八代将军吉宗爱其学问,次月即命徂徕之弟物观复校此书。物观遂与诸生同往足利学校调查诸本,享保十五年(1730)十二月完成《七经孟子考文补遗》(以下简称《补遗》)。享保十六年(1731)六月刊行,不久经长崎奉行之手由清人商船传入我国。

    《补遗》版本众多,流传颇广。以东京都立图书馆诸桥文库所藏嘉庆二年阮元刊本为例,是书原为江户后期儒者松崎慊堂旧藏,经狩谷棭斋、吉田篁墩等学者手校,松崎死后散出。诸桥辙次1919年至20年间留学中国时,于沪杭线上某小站前的旧书店又见此书。书籍辗转往复之旅,可见藏书者关心之所在。

    以上可知,《考文》并无刊本,只有写本,作为《补遗》所据原本,意义不言自明。那么,《考文》写本究竟有几种?目前可确定者,为前述三种,概括如下:原藏西条藩的崑崙净书本,今藏京大附图;献给纪州藩的副本,后入南葵文库,昭和九年拍卖会上入和歌山某富商之手,后又流入拍卖市场,为天理大学图书馆所得;献给幕府的另一种副本,今藏宫内厅书陵部图书寮。

    京大附图本书目卡片载:“文学部购入,大正14年10月13日,酒井宇吉。写,和,大。周易三卷,尚书三卷,毛诗六卷,左传六卷,礼记十卷,论语二卷,孝经一卷,孟子二卷。1000,000。”此处以卷数表示册数,这种计数方式,是此书分卷记载混乱的原因,顾永新先生已有论考(《〈七经孟子考文补遗〉考述》)。写即写本,和即和书,大即美浓判开本(和刻本开本尺寸,基本有大、半、中、小四种,之上为特大,之下为特小)。

    酒井宇吉即东京一诚堂初代主人,略述其人生平:明治二十年(1887)生于越后长冈,十三岁到东京,在书店东京堂做见习生。明治三十六年(1903)辞职归里,与兄长开创酒井书店。明治三十九年(1906),与兄长再度上京,在神田开辟酒井书店。后经历服兵役、结婚、火灾诸事,终于在大正二年(1913)在神田神保町创设一诚堂。其时,古书市场十分兴盛,一诚堂迅速崛起。而十年后的关东大地震中,一诚堂和神田神保町绝大部分书店一样化为灰烬。灾后,官厅、学校、图书馆等机构求书若渴,书价骤腾,许多旧书店因此复兴,一诚堂也由此扩大规模。大正十四年(1925)是旧书市场景气的高潮,一诚堂出版了《一诚堂古书籍目录》,装帧豪华,极受瞩目,成为图书市场的风向标。

    《目录》图书分类共三十种,在第十一种“汉文、和汉诗文、诗作书类之部”,赫然见到“山井鼎稿本,七经孟子考文,全三十二册”的整页配图。目录标价“壹千叁百圓”,运费三元。其上以铅笔画圈,墨书“现存京大图”,想是本校某位老师的标记。书目卡片上的“1000,000”,即1000日元。盖日本1953年货币整理之前,“元”后尚有钱、厘、毛等辅助单位,一元为一百钱,一钱为十厘,故当时许多账目表“元”后标记“十、钱、厘”。大正末年的一千元,约今日57万日元。同《目录》中弘教书院《大日本校订大藏经》为一千日元,审美书院《东洋美术大观》一千五百日元,古逸丛书《宋椠本大字孟子》二十五日元。其时日本旧书市场奇缺常用书籍,遂从中国大量引进基础读物,如商务印书馆影印宋元刊本系列,因此价格都很便宜。而本国出版的精装豪华大册,则奇货可居。此番《考文》的价格,比起昭和九年拍卖会上的副本价格,可算价廉。

    幸运的是,狩野直喜在《半农书屋日记》中记录了京大购入《考文》的始末并《山井鼎与七经孟子考文补遗》一文的撰写经过。八月八日,“东京一诚堂主人携七经孟子考文至。索价千金。命留之于家。拟与同僚议。买入于大学。请内藤教授共览。君以为书中似有系山井自写者”。九日,“仓石生至。示以原本七经考文”。十六日,“午前小川博士琢治携其二子至。观七经孟子考文”。九月十三日,“午前访矢野博士。予数日以来考七经孟子考文入中国事。欲托搜讨长崎文献也”。十四日,“午前上学。仍考七经孟子考文入中国始末”。廿日,“傍晚至大学。见斯文学会研究部诸人。讲说七经孟子考文补遗入中土始末”。

    大庭脩在《中国亡佚书籍的逆向输入———佚存汉籍还流研究》中提到《考文》的各种写本,不过他认为京大附图本是“大正十四年寄赠”,为非。东京松云堂主人野田文之助也提过“听说狩野君山先生买了一部,藏于京大”。当然,《考文》写本应不止前述三种,大庭脩认为,此外至少还应有崑崙自留本与崑崙乞徂徕序文时所进之本。野田文之助则云有十二种,惜未详述。

    京大附图本《考文》有“西條邸圖書記”之印,可知原为西条藩在江户的府邸所藏。加上内藤湖南认为书中有崑崙笔迹,定说称其乃崑崙最初献给西条藩的净书本,应是可靠的推断。不过西条邸的藏书如何流入市场,暂未有明确信息。可确认的是,大正末年,诸旧藩经济状况堪忧,加之大震灾的影响,不少豪门旧家的收藏纷纷散出。翻检这段时间的拍卖会目录,一目了然。纪州藩的南葵文库藏书此时已大半寄赠东京大学图书馆,而其余未忍割舍的珍藏,在不久之后的昭和初年,也难免流散的命运。

    附图本《考文》约有五种不同笔迹,对比京大人文研所藏山井手校闽刻本《十三经注疏》批注笔迹,确有一种相当接近。内藤当初若见此《十三经注疏》,应可作出更明确的判断。复对比图书寮副本,亦有两种笔迹与附图本同。而天理大学图书馆藏本公开的一页,也与图书寮本的一种笔迹相同。

    图书寮《考文》副本与京大附图《考文》原本略有异文,如徂徕序原本“纪藩羽林将公”副本作“西条侯”,原本“将公之幕”副本作“侯之府”。羽林将即指其时西条藩主松平赖渡,羽林将为近卫中少将,赖渡时为左少将。原本的此种雅称,在呈献纪州藩及幕府的副本中均作修改。此外,图书寮副本常有挖补涂改痕迹,对比发现,抄写副本时乃依原本,后编纂《补遗》时有所改动。物观等人所撰《补遗》原本,今亦藏于图书寮。若比照京大附图《考文》原本、图书寮《考文》副本、图书寮《补遗》原本,应是有意思的工作。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