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永年与心太平盦》余话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4月03日        版次:RB08    作者:曹旅宁

    《黄永年与心太平盦》,曹旅宁著,三秦出版社2015年7月版,40 .00元。

    谢国桢先生为黄永年题《说文解字》跋。

    □ 曹旅宁

    二〇一五年十月十四日为业师黄永年先生九十周年诞辰,为此我撰写《只今贞元耆旧尽———黄永年先生诞辰九十周年追思》长文发表在中华书局主办的《书品》杂志上;并出版《黄永年与心太平盦》一书五卷、四十八篇以为纪念。后者讲述先生收藏并学人交往故事,由三秦出版社七月间印行,受到读者欢迎,不断有人购读。十月间,我赴西安出席“纪念黄先生九十诞辰暨第六届中国古文献与传统文化国际学术研讨会”,中华书局总编辑顾青先生在会上回忆当年在北京大学中文系古典文献专业聆听黄先生授课的往事并为之哽咽,“最愉快的暑假,排山倒海的高论,讲课的个性,江阴口音讲到明嘉靖本,黑口、白棉纸,大蒜(善)本。我的文章,真刀真枪打出来的。黄先生后来常打电话来聊天,现在用手机,座机很少,望着座机,很好的享受。”高校古委会扬忠先生回忆黄先生“很容易看出别人的毛病!”。北京大学顾歆艺女士回忆黄先生为“唯一非北大总被纪念回忆的教师,黄先生、周勋初先生二人,真性情中人,选此题目(《朱熹所存墨迹略考》),向黄先生致敬!”此次会议除获赠中华书局新版《黄永年文史论集》五卷,陕西师范大学出版总社新版《树新义室学记》外,更有幸获观赏黄先生藏书若干部,并抄录未发表题跋若干首,特此公开发表以飨广大读者。

    黄永年先生所藏顾炎武《历代宅京记》钞本,上钤“倪模”(白方)、“预抡”(朱文)、“大雷经锄堂藏书记”(白方),“检斋”(朱文)诸印。知是清代藏书家倪模及民国学者吴承仕所递藏。倪模(一七五〇—一八二五年),字迂存,号韭瓶,又号预抡,安徽望江人,为乾、嘉时期著名钱币学家和图书校勘家。世居大雷岸(今望江县雷池乡),以耕读为业。自幼酷爱读书,乾隆三十五年入县学,四十四年中举,嘉庆四年钦赐进士,就任凤阳府学教授,期满后仍归大雷岸,著书耕读,直至终老,享年七十五岁。吴承仕(一八八四———一九三九年),字絸斋,检斋,安徽歙县人。中国近现代著名经学家、古文字学家、教育家。清末举人,辛亥革命后任司法部佥事。曾受业于章太炎门下,研究文字、音韵、训诂之学及经学。与黄侃、钱玄同并称章门三大弟子。曾在北京大学、中国大学任教。在北京师范大学国文系任教授、系主任多年。与在南京中央大学任教的黄侃有“北吴南黄”两大经学大师之称。黄先生还珍藏有倪模的《经锄堂书目》稿本、《江上云林阁书目》刻本,后者且为梁鼎芬旧藏。

    黄永年先生藏《江郑堂先生河赋手稿》封面有“江郑堂先生河赋手稿吴县曹氏藏长洲章珏署检”,钤印“章珏”(朱方),内封面又有顾廷龙篆书“江郑堂先生河赋手稿永年吾兄珍藏”,楷书“顾廷龙署耑”,钤印“顾廷龙”(朱方)。黄先生藏《周易虞氏义》清刻本,上钤“汉阳叶名沣启臣用印”(白方),叶名沣其兄就是第二次鸦片战争就任两广总督的叶名琛,后被英军俘虏,自号“海上苏武”,死于印度加尔各答。黄先生藏日本天文本《论语》第三百三十三号,北京大学毛準子水旧藏,钤毛准(白方)、子水(朱文)。毛子水(一八九三———一九八八年),人称五四时代“百科全书式学者”,浙江衢州江山县人。历任北京大学史学系教授、北京大学图书馆馆长、台湾大学国文系教授。《天文板论语》是日本现存最早的单经本,原藏日本南宗寺,后存大阪图书馆。原书一函二册,附一册考异。版框高约二一五毫米,宽约一九〇毫米;半页七行,行十四字;黑口,单边,双鱼尾。保存了先唐真本原貌。黄先生藏嘉靖本闻人诠刻《旧唐书》,上钤“真州吴氏□福读书堂藏书”、“四明卢氏抱经楼藏书记”朱文印。黄先生藏《说文解字义证》清咸丰原刻本,上钤“于省吾”(朱文)、“双剑誃”(白方)印。黄先生藏清藤花榭刻本《说文解字》中夹有黄先生墨笔题跋一首:“藤花榭本说文四册,与孙氏平津馆本同出一原,均繙北宋小字本也。平津馆较精,藤花榭较罕,商务印书馆有景缩行世。卅六年丁亥八月十二日与方诗铭同阅肆吴县文学山房,方君得弘治覆宋椠独断,余乃买此书以解嘲,去纸币三万,十七日归武进青果巷寓所后书,江阴黄永年。”这里的“卅六年”为一九四七年。

    以上内容可补入拙文《黄永年先生藏书趣闻》之中。

    黄永年先生藏《周秦文字解诂》清刻本,有安阳谢国桢先生墨笔题跋一首:“此故友刘诗孙先生所贻。知友永年先生自长安来,鬯谭甚快,受益良多。余不习训诂之学,即以奉赠。物归其所,以志永好。丁已岁除同里谢国桢”,钤“刚主”朱文印。丁已为一九七七年。书中又夹有黄先生亲笔录杨树达《积微翁回忆录》一纸:“一九三六年六月十三日,刘诗孙(文典)来,见示高邮王氏初刻本《周秦文字解诂》,与今本文字大异。廿六日,刘诗孙来,以王氏初刻《太岁考》见示,先生为端临先生之侄曾孙,王氏刻书皆刻成贻端临先生者也。”按:刘端临台拱(一七五一—一八〇五年),清代著名学者,所撰《论语骈枝》一卷最为著名。有《刘端临先生遗书》行世。由此可见,黄先生收集资料为撰写新跋做准备。此条可补入拙文《黄永年先生与谢国桢先生的书缘》之中。

    黄永年先生藏《大学章句》明刻本,上有北京大学中文系吴鸥女士墨笔题跋一首:“此大学章句明建阳书肆所刻。至德周绍良先生持赠永年师者。师好言脩齐治平之说,旧书重温,当不乏新解也。乙亥岁尾,小鸥敬观并题”,钤“吴鸥”朱文印。乙亥为一九九五年。此条可补入拙文《黄永年先生与周绍良先生的书缘》之中。

    黄永年先生藏汪精卫《双照楼词稿》龙榆生受砚庐红格钞本,内封面有墨笔“双照楼诗词稿”及“扫叶集”字样,第一页诗题为“颐和园”,“卫辉道中”。又黄先生藏龙榆生先生《忍寒词》印本赠书二本,有龙榆生先生小像,封面有“忍寒词,戊子春二月陈曾寿,苍虬朱文印。”戊子为一九三六年。一本内封面有墨笔题赠“永年贤弟吟正,龙沐勋庚寅秋日同客上海。”庚寅为一九五〇年。一本内封面有墨笔题赠“永年仁弟正之,沐勋寄自上海。”黄先生藏《西麓继周集》钞本,卷首有“宋莆郧澹室后人陈允平衡仲”一行,并钤有“龙七经眼”(白文)印,此《西麓继周集》钞本显然为龙先生旧藏。此条可补入拙文《黄永年先生与龙榆生先生的书缘》之中。

    此外,黄永年先生藏南朝刘宋时期所刻《刘怀民墓志》拓片,极为名贵,原石已佚,已裱成册页,楠木夹板题签为“宋刘怀民墓志聩叟题”,其中“城主刘府君墓志铭”之“墓志铭”三字为墓志中首见,拓片后有成都徐无闻先生墨笔题跋一首:“刘宋国祚既短,传世碑刻甚稀。爨龙颜最为炫赫,其次则此志与吾乡出土之丰孙□熊造像记,三石相较风貌不殊而隶意未漓,用笔多方,复与北朝碑刻如嵩高灵庙之类相通,因知阮芸台囿于其时所见,倡为南北书派之论,其实未高也。此志出土山东,光绪十四年为王廉生以千金易得,后归端匋斋。宣统末匋斋死难,此志遂不知所在。此本末行太守二字外,郎盰眙等字犹可辨,实归端氏前初拓。永年教授博雅精鉴,屡获奇珍,此其一也。徐无闻观且题。丙寅岁五月。”钤“徐无闻”朱文印。丙寅为一九八六年,笔者在西安听徐无闻先生讲座,此题跋当作于此时,文物出版社版《徐无闻文集》失收。又有黄先生藏《唐智城山碑》拓片,原石在广西桂林,有启功题签一条:“武周韦敬辨智城碑启功题耑”,钤”启功之印”(白文)。此条可补入拙文《黄永年先生藏善本碑拓趣闻》之中。

    此次会议还获读华东师范大学古籍所严佐之先生《黄永年民国三十四年与〈寄缦盦札〉及其他》,收入台湾中研院文哲所编《近代词人手札墨迹》第二辑中一九四五年十月二十三日黄先生旧信一封及龙榆生先生致缦盦(张寿平)十五札中有关黄先生纪事,可补入《黄永年与心太平盦》一书中《黄永年先生不编年事辑〉拾遗》之中:

    寿平道兄赐鉴:

    暌违日久,疏于问候,懒散之习,幸乞谅之。

    弟于九月初曾入京数日,此后返家居,待时至月初,得沪上光华大学复校信息,而吕诚之师亦往复任史学系主任。弟遂于月之六日赴沪谒诚之师,拟入光华肄业。然卒以膳宿无着,因校址系租用证卷大楼八楼,不供膳宿,而弟在沪复无亲友处可住,且沪上物价日增,膳食于外,亦非易也。且光大亦草创,各切简陋,史学系开课亦阙略殊甚。不得已遂于十四日废然而返,暂行家居,闭门以待机缘。此弟与吾兄别后经过之大略也。

    诚之师现寓光大,主持教事。童丕绳师书业现已寓沪,暂任青年日报资料室编纂之职。京中师友现当寥寂,模中已停办,想兄早知悉。榆师处弟久懒属书,像吾兄时有信去。师前谓将迁居,现未知如何也。志刚兄暂寓中大,亦非久计耳。

    近因法币故,物价大涨,书价亦日昂。京中一明刻《辍耕录》,玉兰堂本,嘉靖板万历修,白棉纸印,六册,九月初索弟十六万伪币而未购,今再托人问之。竟昂至法币三千六百元,真骇人听闻也。沪地书价亦大略,可之书辄需伪币十数万或数十万。弟在沪略购印谱,钟鼎文字等零星数种。其佳者虽有,真如海上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及也。

    吾兄近日居锡,生活如何?有何消息良机否?锡城尚有旧书肆,兄近日亦得何精本否?弟家居寂寞,惟翻书自遣。藏书无多,欲借无门,是可恨也。甚望吾兄时赐来函,以破沉寂。如有清词妙篇、佳章丽句,亦乞录示,俾清耳目,则百里迹望,尺幅时通,寒夜一灯,沉吟欣赏,亦人间苦辛中之至乐矣。笔拙书恶,辞不达意,幸乞谅之。企待赐覆,敬请

    秋安!

    愚弟永年顿首 十月廿三日

    寒舍日内即将迁居,吾兄赐函可寄至新居“武进茭蒲巷五号”也。

    缦盦(张寿平)一九四九年春在台湾复有《怀黄永年》:一诗“忍寒庐里温灯火,野史亭边满雪霜(尝同受业于吕师诚之、龙师榆生门墙)。别后音书惊久寂,再逢厄傲定难当。媿予不及侯方域(永年爱赏《桃花扇》杂剧),期尔能俦顾颉刚(永年亦治上古史)。欲寄新篇无址可,留教一读一断肠。”黄先生曾随童先生观剧,亦见诸《顾颉刚日记》中,惟不知最爱尚赏《桃花扇》杂剧。至于当时流行的苏青、张爱玲小说,黄先生自言概不读之。一九四八年师母的妹妹在苏州请黄先生看美国电影《乱世佳人》,黄先生评定该剧为“男流氓、女流氓,投机倒把!”倒也符合实情!

    往昔读《史记·孔子世家》太史公曰:“诗有之:‘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余读孔氏书,想见其为人。适鲁,观仲尼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以时习礼其家,余祗回留之不能去云。”如今哲人已萎,适长安,重访心太平盦,观先生旧时书物,重温太史公所云,信哉不虚!

    ◎曹旅宁,黄永年先生弟子,从事秦汉史及历史文献的教学、研究工作。著有《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等。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