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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古诗札记五则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3月06日        版次:RB06    作者:王培军

    王培军 学者,上海

    左思诗所本

    左思《咏史》:“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苗。以彼径寸茎,荫此百尺条。世胄蹑高位,英俊沈下僚。地势使之然,由来非一朝。”

    按,《荀子·劝学篇》:“西方有木焉,名曰‘射干’,茎长四寸,生于高山之上,而临百仞之渊,木茎非能长也,所立者然也。”左诗之意,当本于此。不过其喻之柄(本钱锺书说),是有别的;左诗意在指斥,《荀子》则为劝勉。又《韩非子·功名》云:“立尺材于高山之上,下临千仞之谿,材非长也,位高也。”与《荀子》之语,可以互参。《孟子·告子下》云:“不揣其本,而齐其末,方寸之木,可使高於岑楼。”又别为一意,而取喻之径路,并无不同。

    陶诗本《庄子》

    《饮酒》二十首之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

    按,“欲辩已忘言”五字,必本《庄子·知北游》:“知北游于玄水之上,登隐弅之丘,而适遭无为谓焉。知谓无为谓曰:‘予欲有问乎若:何思何虑则知道?何处何服则安道?何从何道则得道?’三问而无为谓不答也,非不答,不知答也。知不得问,反于白水之南,登狐阕之上,而睹狂屈焉。知以之言也问乎狂屈,狂屈曰:‘唉,予知之,将语若,中欲言而忘其所欲言。’”“知”、“无为谓”及“狂屈”,是三人名。

    这首诗的前四句,王安石评之云:“奇绝不可及之语”,“由诗人以来无此句也”(见《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三引《遯斋闲览》)。我自幼读此诗,都没觉得这有什么,见了王安石的极言推许,才引起分外注意。是的,这四句诗里,包含了很深的人生体认,说它“奇绝不可及”,不算多么过分,不过它的意旨,与此诗的结二句,同样都是源于《庄子》的。《庄子·外物》云:“胞有重阆,心有天游。室无空虚,则妇姑勃豀;心无天游,则六凿相攘。大林丘山之善于人也,亦神者不胜。”

    《庄子》的意思,是说凡人爱山林之好,便见得精神不胜外物,一间未达,不算彻底的解脱;若真的能胜乎内,自必可以轻乎外,无复牵缠,得大自在,所以无论住在哪里(就算“人境”),也能够“心有天游”(因为“心远”),而萧然于物外。渊明诗的用意,正是如此。

    奥勒利乌斯(A urelius)《沉思录》第四卷:“人们往往寻求退隐,过乡间、海边或山林的生活,……这样的想法是最为庸俗的,因为你可以随时退隐到你内心。要知道,任何一个人都不可能比他退隐进自己的心灵更洁静、更闲适。”(据王焕生译本)说的也是这个道理。

    飞花诗

    陈衍《石遗室诗话续编》卷六第48条:“(陈树人)《春雨》云:‘最宜茅屋三楹里,万点飞花一玉壶。’飞花最好看,知之者鲜。余尝有句云:‘世人只爱花开好,我看飞花画不成。’”(《民国诗话丛编》本)按,陈衍夙喜杨万里,其意当本杨的《春草》:“东风犹自嫌萧索,更遣飞花绣好春。”(《杨万里集笺校》卷十二)

    又,龚自珍有《西郊落花歌》,写落花尤绝丽:“西郊落花天下奇,古来但赋伤春诗。西郊车马一朝尽,定盦先生沽酒来赏之。……如钱唐潮夜澎湃,如昆阳战晨披靡;如八万四千天女洗脸罢,齐向此地倾胭脂。”(《龚自珍诗集编年校注》373页)后二句,必本桑调元《过华山门》:“十万云鬟梳洗罢,漫空盆水一齐倾。”(《弢甫五岳集·华山集》卷中)。

    岭云之喻

    《容安馆札记》第一百四十七则:“东坡《新城道中》诗云:‘岭上晴云披絮帽,树头初日挂铜钲。’下句与陶谷《清异录》载高太素《冬日初出铭》云‘金锣腾空’同一思致,上句则与包贺‘雾 是 山 巾 子’之 意 正合。……王庭珪《泸溪诗文》卷四《二月二日出郊》云:‘天忽作晴山卷幔,云犹含态石披衣。’……潘耒《遂初堂诗集》卷十《江行杂咏》之二云:‘过云山似褰帷出,裂水帆如破阵来。’”

    苏诗的这一联,久被人讥为“恶诗”,尤于“日如铜钲”,悬为语禁(见《北江诗话》卷五第21条);不过,此在苏轼本人,也许并不同意,他的《日喻》中,也用了类似比喻:“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槃。’”(又陆游《入蜀记》卷三云“月如紫金盘”,所喻差同)“岭上”一句,则各家之注,均引韩愈诗:“晴云如擘絮。”及杜牧诗:“晴云似絮惹低空。”其中,“絮帽”是指“头上巾”。

    按,《史记·封禅书》:“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絻焉。”“絻”即“冕”,“气”即“云”(宋刘攽《题馆壁》:“明日扁舟沧海去,却从云气望蓬莱。”可证。)苏诗之喻,早昉于此。

    又欧文(Irvin)名篇《李迫 大 梦 》(Rip Va nWinkle),摹写加齿几而(K aatskill)山色云:“或天澹无云,则峰尖如被云巾,蓊然作白气。”(据林纾译本;原文为:w henthe rest ofthe landscape is cloudless,they w ill gather a hood ofgrayvapors about theirsum m its.)与苏轼的比喻,居然闇合。

    “白日见鬼证”

    宋刘过《沁园春·寄辛承旨,时承旨招,不赴》:“斗酒彘肩,风雨渡江,岂不快哉!被香山居士,约林和靖,与东坡老,驾勒吾回。坡谓:‘西湖正如西子,浓抹淡妆临照台。’二公者,皆掉头不顾,只管传杯。

    白言:‘天竺去来,图画里峥嵘楼阁开。爱纵横二涧,东西水绕,两峰南北,高下云堆。’逋曰:‘不然!暗香浮动,不若孤山先探梅?须晴去,访稼轩未晚,且此徘徊。’”

    这是宋词的名篇,辛承旨是指辛弃疾。词的大意是:我不能来赴约,因为白居易、林逋和苏轼这三个人,把我拉住了,要一起去看山;回头再拜访吧。这自是滑稽为文,“魔幻现实主义”,不能太认真。不过,攀附几个古名人,言之津津,却也不免自抬身价。

    岳珂《桯史》卷二讥之云:“余时与之饮西园,改之(刘过字)中席自言,掀髯有得色。余率然应之曰:‘词句固佳,然恨无刀圭药,疗君白日见鬼证耳。’”所谓“白日见鬼”,意中或有《树萱录》:“有人入夫差墓中,见白居易、张籍、李贺、杜牧诸人赋诗,皆能记忆,句法亦各相似。最后老杜亦来赋诗。记其前四句云:‘紫领宽袍漉酒巾,江头萧散作闲人。秋风有意吹芦叶,落日无情下水滨。’”(见许顗《彦周诗话》引)

    其实,刘过词的写法,在苏轼也有过,不过是“托梦”了:“夜梦严君平、司马相如、扬子云合席而坐,子云曰:‘长卿久欲求公作画赞。’余辞以罪戾之馀,久废笔砚。子云恳祈,不获已为之。既成,子云戏余曰:‘三赋果足以重赵乎?’余曰:‘三赋足以重赵,则子之《太玄》果足以重赵乎?’为之一笑而散。”(《梦作司马相如求画赞并叙》,见《苏诗文集》600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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