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云的现代性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2月21日        版次:GB03    作者:刘海燕

    《我的痛苦配不上我:女性的宿命与忧伤》,艾云著,四川人民出版社2016年1月版,32 .00元。

    刘海燕 作家,河南郑州

    艾云曾说,写作,生活,一点都不能偏的。人最终完成的是一个美的造型。艾云写作的出发点,很像她一本书的名字《为自身和历史》。艾云的写作始于对个体肉身之人的追问,沿着个人生存的真实情状而展开,拯救从自身开始,这使艾云的声音一开始就有了可信、可感之处。

    艾云在不同时段的著述,《艾云随笔·女人自述》、《细节的四季》、《此岸到彼岸的泅渡》、《退出历史》、《南方与北方》、《欲望之年》、《理智之年》、《赴历史之约》,都带着她一贯的求真求复杂性的思之风格。

    在对个体经验省察的基础上,艾云的写作以其自由思想的气质而独具现代性特征。事实上,杂乱经验的清理俯瞰,不是凭善良的愿望和艰苦劳作便可完成,它要求有整体生活高度、有综合美感、有独异的智性。多年来艾云研读西学,她把思想的参照系放在人类生活的大背景中,放在人类文明的长河中,为这写作做好了智性准备。艾云能够对现代性语境中歧义纷纭的问题或话语作出更人性的理解。我想这应该是现代性写作区别于农业时代写作、知识性写作及功利性写作的一个标志,也是深度写作的一个标志。

    艾云的写作和她的生活一样,没有受时代、思潮、文坛的裹挟,她迷恋生命之间的爱,迷恋严肃的事物,向着非功利的方向思想与写作。这使她的写作既感性又超拔,既温暖又高贵。

    在艾云的思之历程中,可以明白她为什么会写《我的痛苦配不上我》这样一本书。这些年,艾云心痛地经历自己的文友如萌萌、余虹的英年早逝,看到或近或远的一些朋友被疾病击中,她自己也曾因早年的不易生活积攒下身体的不适,经历了几年持续的中医调整……她注重经验性的思之习惯,使她自然去思考身体这个载体是怎么回事,个人的悲剧性命运是怎么到来的……

    其实,艾云的每一本书都是在多年札记的基础上完成的,都经历了漫长时光的打磨,只是在这一年艾云把它清理出来了。《我的痛苦配不上我》同样也是。在这个眼花缭乱的信息化时代,由于艾云的文字是深度描述真问题,因此经得起时间,准确地说,更具有现代性和前瞻性,它惊醒和呼唤着我们看见自身的问题,看见这些问题背后的社会性和观念性因素。

    之前,艾云的文字谈论的是生活的界限、表达的终极、伦理的方寸、阅读的提防、文人的处境、艺术可能存在的方式、艺术家的生态与心态、罪与罚、有信与无信的生活、思想史的轨迹、现代性语境中的性态分析、知识分子的认知限度等等,更偏重于精神、审美和生命伦理问题;《我的痛苦配不上我》,简单地讲,就是谈疾病,谈我们怎样才能身心健康地活着,更关乎每个人。

    艾云谈论疾病与健康的方式,和我们常见的不同。她在整体性的高度观察中,谈人们的习惯性细节和观念。她谈细节,容易让人感觉和实践;她谈观念,让人认识到问题的本质在哪里,认识到中国人多年来的盲从和昏聩的生活背景,在这种背景里,我们对自己生活方式和习惯的种种不明察,致使每一天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在我们的身体里积累下病根。观念左右着生活的细节和习惯,细节和习惯关乎着我们的身心健康。明白了,你才觉得这是多么重要,才不被裹挟着走,更多掌握些命运的主动性。

    如艾云谈到,医生和患者双方布下的魔阵和陷阱———对医疗器械和药物的依赖,尤其是抗生素的滥用,在大环境对你不够负责的前提下,患者要学会找到正确的渠道,进行自我救赎。在艾云看来,无论是普通人还是从事精神生活的人,这自我救赎包括:畅通的脉络、温暖的空气、普通的粮食、必然的劳作,以及由此带来的充沛的血与气。看起来简单,其实很难做到,譬如夏季,室内开着冷气,尤其年轻的女性,穿着短裙,受寒而不自觉,再以瘦为美,不怎么吃主食,体内的血气就会减少,积攒下来,就有可能出大问题。艾云在这些年的电话里,也一次次地告诫我,要注意保暖,艾云特别看重温度对于健康的重要性,她用了一个独立的章节《寒凝暗疾》,来谈温度。

    在这本书中,艾云写苏珊·桑塔格,这个写了《疾病的隐喻》等著述的杰出女性批评家,毕竟像她这样有力量的人不多,她能够把自身的疾病、受难体验,转化成文化现象,用隐喻之笔,写成人类面对苦难时的普遍经验,最后能够说出,“我的痛苦配不上我”。她写思想者、美得出尘的萌萌,令人唏嘘的今生今世。在《谁的个人悲伤》里,艾云写自我,讨论的是困顿之家出身的人,身体所患疾病的渊源。她写道:对于人的命运来说,被冥冥中操控的事物很多,但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对自己的生存状态有意识、反观和追问特别重要。有了这种生命意识,实际上已跳出本阶级的局限,拥有了超越中的自由精神。这样的人不会生活得特别无能和糟糕,也就是摆脱了某种宿命论的掌控。艾云条分缕析地谈出,人拥有生存的觉悟和日常生活的智慧,学会自我呵护,对于个体命运是多么重要。而个体命运的好与坏,又构成了一个民族的历史绵延。“身体属于个人,又不仅仅属于个人。因为当我们在昏聩中迷失时,个人的悲伤将衍化成民族的痼疾。”

    艾云说着大时代忽略的小细节,却触及着大时代的深切问题。这是艾云的一贯笔法。

    艾云能在平常的现象中发现真正的问题,说出中国人当下的集体无意识。如她在《唯劳作者可得食》一章中谈到,大多中国男人是前所未有的不讲形象,胡吃海喝、痴肥、邋遢,普遍的粗鄙化。男人之所以这样,和没有自控能力内心不够强大有关,更潜在的原因是由于他的性别优越感,支撑这性别优越感的又是金钱和权势。艾云总是在说着真相。众多个人形象的不堪,可以看出这个社会缺乏健康的生活形态。

    这个时代,我时常倍感文字的虚无,但偶或又感到文字撬开板结的生活的惊心力量,如思想者艾云的文字。遇到这本书的人,或许从此会更懂得如何珍惜自己的身体,在细节和观念上改变自己,活得更健康、更明澈、更美好,同时以自身的美好影响公共生活……或许我们的生活史、社会史就这样悄然改善着。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