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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维钢:知识分子过时了,要做就做智识分子!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31日        版次:GB11    作者:黄茜

    万维钢,笔名同人于野,1999年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现为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物理系研究员。多家媒体的特约撰稿人,并在知乎、果壳等知名网站上设有专栏。

    《智识分子:做个复杂的现代人》,万维钢著,电子工业出版社2 0 16年2月版,49 .80元。

    万维钢

    笔名同人于野,1999年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现为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物理系研究员。多家媒体的特约撰稿人,并在知乎、果壳等知名网站上设有专栏。著有畅销书《万万没想到:用理工科思维理解世界》,该书获得第十届文津图书奖及中央电视台评选的“2014中国好书”。

    美国心理学家泰特洛克在《刺猬与狐狸:专家的政治判断》一书里,区分出两类思维方式:“刺猬式的思维方式是进取的,只知一件大事,在简约的名义下,寻求和扩大此事的解释力,以‘掩盖’新的案例;狐狸式的思维方式更加折中,知道很多小事,与瞬息万变的世界保持同步,满足于根据时代找出合适的解决之道。”

    做一个能够应对复杂的现代世界的“智识分子”,就是要做“狐狸”而非“刺猬”,掌握“通识”而非“专才”,保持怀疑而非笃定,《智识分子》一书的作者万维钢(网名同人于野)告诉我们。

    博客“学而时嘻之”的博主万维钢,主张“用理工科思维理解现代世界”。他是《东方早报·上海书评》、《南方周末》、《瞭望东方周刊》等报刊的特约撰稿人,时常用政治、教育、经济、科学领域的尖端研究,以辛辣诙谐之笔,刷新国人对世界的认识。这位往往一语道破天机,引发多番热论,旅居海外的神秘“智识担当”,真实身份是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物理系研究员,方向为“受控核聚变等离子体物理的计算模拟”。

    听来是不是和《生活大爆炸》里“谢耳朵”的“弦理论”一样高深?物理学家并非都像“谢耳朵”一样IQ“爆表”却不通人情世故。万维钢则“会搞物理研究也会写通俗文章,关心新科技也关心国家大事”。

    阅读《智识分子》的过程,就是一次“世界观祛魅”,万维钢认为,常识只是人们眼前遮蔽真理的雾霭。比如,民主选举有可能失灵,给低收入者发放福利并不是好事,道德无益于世俗成功,常青藤院校更注重排名而非教育……与其被“砖家”洗脑或在“心灵鸡汤”里醉生梦死,不如主动适应这个“科技凶猛”时代新的丛林法则。做一个触觉灵敏的信息极客(Geek)。

    总有亲友认为我是nerd

    南都:你是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物理系研究员,一名物理学家。印象当中,物理学家应该是整天待在实验室里,不苟言笑,是什么促使你创办了博客“学而时嘻之”,并开始发表大量的以理工思维理解现代世界的文章?

    万维钢:有的人写文章是出于愤怒,我写文章是出于兴趣。如果你是因为好奇而喜欢物理学的话,你不可能只对物理学好奇。我有很多同事对其他学科,包括政治之类的社会科学感兴趣。现代世界非常有意思,一方面各个领域深入进去都有很多值得好好欣赏、赞叹和借鉴的思想;另一方面这些思想是人们平常接触不到的。就好像如果一个人到了外国,身处一个高度繁华的城市,如果只满足于走马观花地看看街景而不能深入到这个城市居民的生活中去,肯定非常不甘心。我干的事就是深入了解一些现代最有意思的思想,然后写文章把自己的看法告诉别人。

    有时候我也觉得写这种文章是一种义务。现在有一个这么好的新思想,岂能不让读者知道?这种感觉就如同你听说了一件有意思的事,会迫不及待地跟人分享。这一点我很自豪:有些思想,就是我第一个告诉中国读者的。

    我不是实验物理学家,不用整天呆在实验室里,但即便是那些整天呆在实验室里的物理学家也不是不苟言笑的!我们都很爱笑,而且遇到新奇有趣的东西容易冲动。

    南都:您经常谈论到geek,您认为geek和nerd有什么不同?您从事的是物理学哪个领域的研究?在生活里你是个怎样的人?

    万维钢:我理解geek和nerd都是对自己感兴趣的学问有极大热情的人。二者的主要区别在于geek是有社交能力的,你可以跟他正常交往;而nerd则是更纯粹的书呆子,有时候甚至可能有反社会的倾向。

    我的研究方向是受控核聚变等离子体物理的计算模拟,这个研究的大目标是提供取之不尽的终极能源。必须强调我在其中的作用很小,搞一些非常具体的小问题。我会搞物理研究也会写通俗文章,关心新科技也关心国家大事,所以我是个geek……可是总有亲友认为我是个nerd。

    “公知”也就是吹鼓手和宣传队员,连谋士都算不上

    南都:为什么你认为在现代世界,智识分子比知识分子更重要?如果智识分子最关键的是一套思考、行为和决策的方式,那么成为智识分子是否比成为知识分子更容易?

    万维钢:美国有个著名科学家,上电台做访谈的时候为了强调环境保护,说能源巨头公司的CEO们都“犯了反人类罪”!像这样的知识分子,可以说在见识上还是个“小孩”。如果你只知道自己学科的这么一点知识,那你在决策过程中就只能被当做一个参考工具。现代复杂世界中一个想要做决策的人,哪怕是给自己家的小事决策,都不能光有专业知识,还必须有更普遍的智慧和见识。

    成为知识分子必须经过多年的专业训练,的确门槛很高。但是想要当个智识分子也不容易,你不但要有很多知识,还必须克制自己的偏见,学会从不同的角度去看问题。有些知识分子能在专业中取得很高的成就和名望。但是他们的老板和领导,都是智识分子。

    南都:您怎么看待互联网时代产生的一个新的知识群体,即“公共知识分子”?

    万维钢:公共知识分子通常有一个“大主意”——— 一种强烈的情怀和理念,有时候不顾具体事实,什么事都用自己的理念去套。中国队输了球,一个“公知”的解释居然是中国土地没有私有化所以球员不爱国所以踢不好!对国家大事来说,他们最大的作用也就是当个吹鼓手和宣传队员,连谋士都算不上,更不用说决策。

    不过这些公共知识分子至少还能批评社会,给人提个醒。网络时代还有一种经常出现在公众视线中的知识分子,甚至谈不上有什么成熟的理念,专以贩卖各种“心灵鸡汤”为吸引别人关注和牟利的手段,描绘一个虚假的世界,别人喜欢听什么他们就说什么,这些人不配被称为公共知识分子,只能说是戏子。

    在美国,家庭阶层决定了教育程度

    南都:《智识分子》一书里有一章“流水线时代的英雄”专门谈到教育问题,你自己经历过中式和美式教育,你的孩子也在美国上学,请以切身经验谈谈中国教育和美国教育的不同?现在将孩子送去国外念高中或本科似乎已成趋势,这种做法是否可取?

    万维钢:如果我不常住美国,我不会把自己的孩子送到美国上高中。不论中美,在中小学教育这个阶段,家庭的因素都非常重要。学校能做的很有限。美国有研究表明单亲家庭对孩子教育有很大的负面影响,因为孩子的自控能力差,家长监管和支持是必须的。单亲尚且如此,远离父母带着一大笔钱跑到异国他乡独立生活岂不是更难过?你是一个人,你的同学都有一家人。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个教授甚至认为我们应该在国内拿到硕士学位再出国,因为心智不成熟的话出国容易被环境冲击得把握不好人生方向。我和我的同学都是大学毕业以后才出国。现在的年轻人可能比这个教授想象的成熟一些,但我的确听到很多有关“小留学生”的负面消息。

    直白地说,家庭阶层决定了教育高度。中美教育的一个重大区别在于目前中国的官办教育都是面向中产偏下到贫民阶层,默认的教学目标是训练“有用的工具”,或者“值得赞赏的器具”,学生比较被动,缺乏“主人”意识。而美式教育则分了更多层,而且分得更为明显。不同阶层的教学方法非常不同,其培养的目标人才也完全不一样。差学区的教育比中国差很多,好学区的教育比中国好。所以如果你决心放弃自己的生活陪着孩子到美国上学,一定要选个好学区,而且要能以高姿态跟老师和同学的家长交流。

    不过以上说的都是普通人。如果是英雄的话,在哪上学、有没有家长帮忙、出身于什么阶层,都没关系。如果你仔细想想,现代教育制度的本质其实并不是什么培养人才,而是把人分类,让阶级分层。但是在书中我给了一个光明结局,有相当多的人———我称之为“英雄”——— 是可以突破教育和阶层的局限的。我还会提出一个基于大数据、自由意志、人工智能、信息论和供给派经济学的英雄定义。英雄的存在,可能是复杂世界的一大好处!

    信息越发达,社会越呈现“胜者通吃”的局面

    南都:《智识分子》最后一章“未来,已经到来”谈到人工智能对许多行业的威胁,包括汽车和新闻行业。但是,从长远来看,如果愈来愈先进的人工智能能将人从物质生产里解放出来,从而有余裕从事精神生产,这个世界也许能出现更多科学家、哲学家、音乐家和诗人、作家。那是一种新的乌托邦图景,你认为呢?

    万维钢:未来会有更多的人不再从事物质生产,但他们未必是被人工智能“解放”出来的,更可能是被人工智能“淘汰”出来的。他们很难转型到精神生产。的确,科技高度发达,一个有天赋有资源肯钻研的人将会比以往更容易从事自己真正感兴趣的、创造性的工作。但另一方面,人与人之间的能力差距将会加大。事实上,现在就有研究表明,富裕家庭出身的人和贫困家庭出身的人所取得的成就差异,在过去25年中越来越大。一个人的成就可能是他所在家庭几代人努力的结果。

    信息越发达,社会就越来越呈现“胜者通吃”的局面,也就是大明星越来越成功,小角色越来越没有市场。有了互联网,任何人都可以单方面宣布自己是个诗人,但是现在一流作品都多得读不过来,又有多少人会去读他的诗呢?世界任何时候都不需要一亿个作家或者五亿个科学家。

    智识分子的策略是时刻更新自己的知识

    南都:你觉得用文科思维理解现代世界和用理科思维理解现代世界两种方式各有什么优劣?

    万维钢:文科思维是人们传统的思维方式,从情感冲动出发,从道德或者价值观角度去评价一件事做得美不美,并不注重解决实际问题。理工科思维则是最重要的现代化思维方式,讲究tradeoff(取舍)、量化计算和科学方法,关心要想把事情办成应该如何,而不是自己对这个动作的感受如何。

    现代世界要求我们更多地使用理工科思维。但这也不是说文科思维就毫无用处。世界非常复杂,你不可能对什么事情都精确计算得失,信息永远不足。尤其是有些个人事务,比如应该跟谁结婚?在怎么做都是冒险的情况下,可能有时候使用文科思维率性而为反而更好。再者,文科思维提供了一些传统积累的道德原则,这些原则未必适合现代公共事务,但是对个人生活来说还是好东西。我钦佩有原则的人。

    南都:在当下,哪些“常识”是需要质疑的?什么样的“砖家”的言论是需要拷问的?如果一个人想要获得关于市场、教育、医疗、环境等问题的准确信息,智识分子有哪些方式和途径?

    万维钢:除了数理化和工程方面,其他所有领域的“常识”都可能有问题。比如说医学常识,包括感冒是因为着凉、近视眼是因为读书用眼方式不对,这些结论,就在过去几年,都被最新研究证明是错的。一个医生如果不了解这些新研究,他的见识就不合格。

    我们当然不可能把所有常识都亲自验证一遍,一个智识分子的策略是时刻更新自己的知识。最好的办法是读书,尤其是那些能反映各个领域最新进展的新书。我们不能满足于当某一方面的“专才”,而应该广泛学习各种知识,掌握“通识”。想要解决社会、经济和生活问题,不能追求掌握一个一劳永逸的“正确”理论,而应该追求掌握一系列不同流派的思维方法,十八般武艺加持,多多益善。

    网上的东西比较碎片化,重要性远不如读书。此外,智识分子要想获取高质量信息,还可以有三个功夫:参考学术论文、直接阅读原始数据、主动采集和分析数据。用最新研究结果和数据说话,能够大大提升我们言论的价值。

    南都:做一个智识分子最大的乐趣在哪儿?

    万维钢:如果你知道很多跟常识不一样的高级知识,你可以经常指出别人的错误。如果你的见识比别人高一大块,你可能会忍不住取笑别人。不过,我觉得这种“乐趣”不值得追求,你可能会很不受欢迎。走到哪都想当一群人中最聪明的那个,这其实没啥意思。

    智识分子真正的乐趣是加深对这个世界的理解。有时候听说一个新证据,研读一个新理论,我们感到自己的世界观被稍微刷新了一点,原来是这么回事,比我之前设想的还有意思!在这一点上,智识分子跟科学家是一致的。未必所有人都有机会改变世界,能够不断更新对这个复杂世界的认识,就已经是其乐无穷了。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图片: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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