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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泽贤治:阿修罗的觉醒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31日        版次:GB12    作者:廖伟棠

    《春天与阿修罗》,(日)宫泽贤治著,吴菲译,新星出版社2015年12月版,定价:38 .00元。

    廖伟棠 诗人,香港

    宫泽贤治自比为阿修罗,实有自责意味。纵使无论在其生前帮助的农人眼里,还是在后世阅读他童话的小读者眼里,他都是一个圣洁的天使。

    以阿修罗的形象,宫泽贤治自己抵御着把他神圣化的努力,而正是这一自责和抵御使他更加伟大。阿修罗本身就是奇怪的矛盾存在,佛教里所谓:“三善道为天、人、阿修罗;三恶道为畜生、饿鬼、地狱。但阿修罗虽为善道,因德不及天,故曰非天;以其苦道,尚甚于人,故有时被列入三恶道中,合称为四恶道。”和基督教传说里的“苦天使”颇相似。

    作为农村改革者和童话家的宫泽贤治,把身上的阿修罗压抑颇深,唯独在诗歌中尽情探索自身的深渊(在中国读者的视野里,宫泽贤治被遗忘了这重诗人的身份,直到今年他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前夕,他的诗集的简体和繁体中译本才先后出版)。他唯一的一本诗集命名为《春天与阿修罗》,道出了自身的两面性:生机勃勃的宇宙和来自人性的灵魂试炼。

    他的诗作主题,一再重回大地,扎根原乡。前几年,因为大地震及海啸、核灾害,饱受蹂躏的人民想起了宫泽贤治那首《不畏风雨》,据说它被抄写在学校废墟的黑板上,一如九十年前贤治刚刚写下时那样激励人心。这是一首明朗励志的诗,使宫泽贤治被再次冠以国民诗人之名。这首诗里宫泽贤治并非要成为英雄、超人,而是要忠实于自己,他要有强健的身体、无欲则刚、绝不发怒(阿修罗的本性恰是易怒好斗的)。

    宫泽贤治称他的诗为“心像素描”,也即是说,除了书写阿修罗性的哲学式诗篇,他写身边山野田原的诗,里面的意象也在心像之中起伏。《鞍挂岭的雪》里有一句:“像酵母一样的暴风雪”非常深刻———将暴风雪比喻成酵母是很罕见的,但酵母是制成面包的关键、文明食物之源,这个比喻揭示了宇宙之间的磨炼成为生命的必需,阿修罗想象之于贤治,也有暴风雪酵母的意思。

    另一首我喜欢的《一本木原野》里,就有与《鞍挂岭的雪》相对应而呼应心像的地方,它所涉及的每一样自然物,都构成宫泽贤治生活中一个细节,但就是这些细节解释了他跟这世界的一种泛神论式的联系。宫泽贤治的信仰很有趣,他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但在他的诗中经常见到一些基督教文化的意象。例如本诗先出现了“受洗者的心愿”后面呼应以“磔刑”,“磔刑”是一种施加在早期被迫害基督徒身上的一种酷刑,他竟然以此“交换恩泽”,而且说它与“我与恋人之间对望一眼”是一样的,这极端的对比:被杀的残酷与相爱的幸福,对他而言都是恩泽。

    这是去到很高境界的信仰者才会有的殉难者意识,对宗教思考得很深的宫泽贤治就有这种为众生受罪的想法,他毕生为农民做事也有这种苦行色彩,常人都会觉得他不必如此投入,乃至于不顾病躯作出牺牲,颇像托尔斯泰所为。这是那个时代知识分子赎罪的姿态,也是一个阿修罗式的自救。

    在宫泽贤治这里,你可以发现另一个大正时代。大正时代又被理解为文豪的时代,文化神话比比皆是,比如:1926年改造社出版63册现代日本文学全集,极为畅销,被收录的作家凭版税一夜成巨富。稍早,1922年,宫泽贤治收到他一辈子唯一一笔稿费:五日元。五日元不多不少,可以买好几本书———而1918年,日本一个小学老师投书报社诉苦:他月入十八日元,家庭支出至少二十日元,全家吃粥度日,新年也没办法给孩子买一件新和服。

    因此,大正时代也是明治末年暴动年代的延续,基层知识分子和进步工人成为潜在的革命者。民权觉醒,“国民”二字成为热门词(底层的民族主义也高涨,另一个热词恰恰是“帝国”)。曾任小学教员、后为农村建设改革者的宫泽贤治,其实早在那个时候就当之无愧“国民诗人”这一头衔。虽然在后世的日本,凡冠以“国民”二字肯定是四海闻达之大师,贤治开启的却是其本质的一面:承担一个时代的精神重负(与风景及众生一起/频繁焦躁地明灭着……)。

    宫泽贤治是东方的特拉克尔(与他同代的奥地利表现主义诗人,一战期间自杀),兼有荷尔德林与尼采晚年的神性/魔性。促成阿修罗的转变的,是宫泽贤治妹妹敏子之死(特拉克尔则因为妹妹之死而沉沦),阿修罗因此不限于自责和个人痛苦。

    从诗集一系列写给亡妹的诗可见这种发展,《永诀的早晨》里,敏子病危垂愿贤治取一些雪水给她喝,促成贤治顿悟:“你特意嘱咐我/从那些被称作银河、太阳以及大气层的世界的/天空落下的雪,我取来最后一碗……面对你将吃下的这两碗雪/我此刻由衷地祈祷/(请将它变为兜卒天的食物/随即将为你和众生/带来神圣的资粮)”。

    其后一首悼念之作《无声恸哭》里,宫泽贤治再次唤醒久未在其诗中出现的阿修罗形象:“我行走在青黑的修罗道之时/难道你将顺着自己命定的路。踽踽独行吗……这里反倒充溢着夏日原野上/小小白花的芳香/只是我现在不能说/(因我正行走在修罗道上)”。但到了后来一首《手简》,他已经能预知突破:“我的胸腔昏暗而炽热/想来发酵已经开始”,联想“酵母一样的暴风雪”,可见宇宙之试炼直接作用在诗人身上了。他终能抽身注视一个介乎心像和目睹的修罗之道的行人:“一个身着青泥色橡胶雨衣的人/缓缓走过/实在是件痛苦的事”,为什么痛苦?因为那人是贤治的分身。但最后在他对妹妹灵魂的呼唤下,敏子之灵以一个观世音菩萨一般的伟大同行者的幻象回来陪伴他:“用那白莹莹的硕大裸足/彼处冰凉地板/请与我一同踏过。”

    既是通过自身不息的修罗道上苦行,也带有妹妹之死的启悟,宫泽贤治《春天与阿修罗》里的诗作愈加自由,达到浑然于时运流转的境界。一首写给种山原的《牧歌》,堪称天成之作,在里面宫泽贤治就像一个农人,他不能改变天气只能看天吃饭,慢慢就摸懂了大自然的脾气,下雨了、淋湿了、不见了就不见了,种山原的草和云如此,人的一生也如此。《诗经》时代的人类就是这样的,阿修罗因历劫尝苦而终归善道,也会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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