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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母心”也是平常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31日        版次:GB12    作者:黄夏

    《玛利亚的自白》,(爱尔兰)科尔姆·托宾著,张芸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0 15年12月版,定价:27 .00元。

    《空荡荡的家》,(爱尔兰)科尔姆·托宾著,柏栎译,人民文学出版社2012年11月版,定价:26 .00元。

    黄夏 自由撰稿人,上海

    基督教传统中,圣母玛利亚的形象总有些千篇一律:温柔、慈悲、宽恕。我们用“圣母心”来赞美她,同时心里也明白,在网络时代的语言中,“圣母心”并不是一个无可挑剔的词儿。因而,爱尔兰作家科尔姆·托宾的小说《玛利亚的自白》,在我看来就有点儿颠覆的意思了。在他笔下,玛利亚的圣母形象尽数消散了,他把她还原成了一个很普通的母亲形象。当然,要说普通也并不普通,毕竟她的儿子不是别人,而是耶稣。

    仔细说来,托宾笔下的儿子一个都不普通。揆诸其创作题材,有写艺术家心路历程的(《大师》),有写打工青年离乡海漂的(《空荡荡的家》),有写爱尔兰小镇静谧生活的(《诺拉·韦伯斯特》),不一而足。但总有一对关系比较复杂的母子,或者更确切地说,总有一些不太为母亲拿得出手的儿子:嗑药的、犯法的、精神不正常的,或者,性取向异于常人的。托宾将这些因素排列组合后,专门写了一本短篇小说集《母与子》,探讨母子关系中的许多棘手问题。

    到《玛利亚的自白》,事情更棘手了。因为这个儿子,用今天的政治性话语来说,就是一个意图挑战罗马统治权威和正统犹太教的异见分子。因而也就难怪,小说的叙事语言,亦即玛利亚的自白,会显得那么微妙、克制、含蓄。她跟儿子的关系,全然如她所说的,“我们打定主意,一直小心不做太多交谈,不培养太亲密的关系,因为我们俩知道,他将离去”。

    玛利亚的普通之处,在于托宾将她写成了一个很日(庸)常(俗)的女人。她的思虑所及,全在丈夫去世后一家一身的生计,买汰烧(上海方言,意为家庭主妇的家务活)乃是其牵念的中心。但这样的目光短浅,正好起到了为她的儿子“去圣”的效果。我们看到,玛利亚跟任何母亲那样,为儿子“不务正业”的前途担惊受怕,默默忍受他带回家来的那班“狐朋狗友”,供吃供喝,还要被他们嫌弃。当儿子当着他们的面发表讲话时,她痛苦地发现“他的声音虚伪极了,语气里尽是矫揉造作,我听不下去,那像某种刺耳之物,让我浑身不舒服。”

    那些刺耳的话,就是令我们这些后人叹为观止的《圣经》语言。托宾将这些话砌进玛利亚平凡的自白中,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对比效果。当玛利亚风尘仆仆赶到迦拿,想把陷于险境的儿子带回家时,她听到的是这样的回答:“‘妇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他问,接着又更高声地问了一遍,让全场人都听得见。‘夫人,我与你有什么相干?’”在《圣经》语境中,这句话突出了传道者的大义、凌然、真挚和为上帝献身的决绝。但在玛利亚的语境中,就近乎是一种忘恩、自大、虚伪,视母亲为不识时务,疏远得有些令人齿冷的意味了。

    所以玛利亚的悲剧在于,她爱她的儿子,但这种爱全然建立在不理解儿子的基础之上。而耶稣的信徒对他的爱,是建立在理解(或自以为理解)其教义的基础之上的。但反过来说,若是抽去“信”的前提,那些信徒还会爱基督吗?那么,因信而爱的爱,与不信而爱的爱,哪个更醇厚一些呢?托宾没有对此作出解答,但他关于母子之爱与信仰之爱的探讨,足可以启发我们作进一步的思索。

    托宾写此书还有更深的用意,那就是通过为整个神话“祛魅”,来实现一种叙事意义上的“真实”。必须说明的是,祛魅并不是亵渎,正如他把玛利亚写成普通母亲并非是要贬低她。而托宾的手段也甚是高明,他不在盲人复明、死人复活、白水变美酒、双脚站在水面平息大海的怒涛这类问题上纠缠不清,他让它们统统化为玛利亚辗转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二手货,让她兀自琢磨去,而自己并不跳出来发表意见。但托宾也并不逃避,他在玛利亚在耶稣被钉死十字架的各各他,打了一场实实在在的硬仗,并且,打得十分漂亮。

    托宾写玛利亚在行刑现场的表现和挣扎。在密探和刽子手的胁迫下,玛利亚怯懦了,她抛弃了为儿子收殓尸身的最后机会。一丝内心的幽暗之光洞见了一个骇人的事实:“有些话我不得不吐,……当出现了会被拖走扼死的可能时,我的第一反应是逃跑,那也是我最后仅剩的反应。”

    危机之下,母爱溃退了。因此,玛利亚用她的余生,来将真相告白,为自己忏悔和赎罪。但她已注意到自己面临着这样一个事实,那就是她将与耶稣的门徒争夺关于耶稣生平的阐释权。在后者的叙述中,耶稣死亡当日,玛利亚为其收殓,怀抱他,悼念他,三日之后,耶稣复活。后者的叙述,乃来自于玛利亚所做的一个梦,他们将其当作神启、进而上升为“事实”本身。他们对玛利亚的“亵渎”之语一个字也不要听,光记录他们所感兴趣的。这便牵涉到一个叙事上的策略问题,在玛利亚则更是一个叙事上的伦理问题:为了一个道德的目标,是否可以另类的、乃至不道德的方式来实现?

    托宾借玛利亚之口答道:“在我入土前夕,我必须面对的是实际发生的事,否则,(臆造的)一切将变成动听的故事,那会长成有毒的果实,就像树上低垂的艳丽的浆果一样。”凡俗了一整本书的玛利亚未必能说出这般具有哲理性的话,她只是要从信徒们的神话中拯救自己对儿子的负疚和纪念罢了。“有毒的果实”实乃托宾自己的话,他其实是要从信徒们的神话中,拯救人们对耶稣的尊重,即使无关信仰。一个再明白不过的事实是,在科学之光的照耀下,神话为信仰“背书”只会让其背上更多黑锅。反之,倒掉洗澡水的同时,我们也不能把婴儿连带着一块儿给弄丢了。某种意义上,《玛利亚的自白》实现了激进与保守之间的微妙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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