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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囍:一点点改变让书店更有生命力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24日        版次:GB11    作者:颜亮

    刘二囍与原1200bookshop五山店店员合影(前排左二为刘二囍)。

    《愿天堂就是书店的模样:探访广州独立书店》,刘二囍编著,南方日报出版社2 0 15年8月版,38 .00元。

    刘二囍

    1984年生,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学士,台湾东海大学建筑系硕士,广州24小时书店1200bookshop的创办人。著有《亚细亚的好孩子》、《十八个中国》、《青春是一场春梦》、《愿天堂就是书店的模样》等。

    跟刘二囍见面,是在1200bookshop天河北分店,这家位于沃凯街内部的书店,开业尚不到半年,但也已初具气候,不时有读者慕名而来。

    从2014年7月在天河东的第一家店开业,在短短一年里,以24小时书店为特色的1200bookshop已经在广州天河区开到第三家分店。虽然在五山的22bookshop很快便关门结业,但这样的扩张速度仍是让人非常意外的。

    今年31岁的刘二囍,坐在巨大的1200booshop的标志旁,显得自信而富有激情,全然没有同龄人那种疲态。他说自己坚信的人生态度就是,青春就是用来浪费的,自己必须变成一个有意思的人。所以当他在台湾东海大学读研究生时,他放下学业,用了51天时间,徒步环岛,走完了1200公里的旅程。在徒步的过程中,刘二囍萌发了开一家24小时书店的想法。两家书店的内部装修由刘二囍亲自设计。

    1200bookshop刚开始跟本地书店生态关联不大。直到业已结业的22bookshop开业,刘二囍跟广州老牌独立书店红枫叶书店意外结缘,他不仅接下了红枫叶书店几乎所有存书,而且还在22bookshop中设置专区纪念这个书店。

    红枫叶书店让刘二囍和他的团队开始关注起广州的其他独立书店。在近三十年的发展里,虽然力量薄弱,但广州也发展出了非常丰富的书店生态。但在2008年之后,随着网络电商的快速发展,这些书店在经营上都面临着或大或小的问题。刘二囍决定记录下这些独立书店的状况,很快他便组建了一个团队,在半年左右的时间里,采访了包括学而优书店、方所、联合书店、唐宁书店、博尔赫斯、小古堂、大声书店、文津阁、红枫叶书店、禾田书店、浩天书店在内的16家书店。这些书店有的处境艰难,有的业已结业,有的则在艰苦转型中。这些采访最终汇聚成了一本书,刘二囍给这本书起名为《愿天堂就是书店的模样》。

    “书店的形态现在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刘二囍说,书店的1.0版是单纯的以出售书本为主业;兼卖咖啡和文创是书店的3.0版;3.0版的书店则完全个性化,需要在这个空间里有更多可能。

    南都:你们当时为什么会想要出这本书?

    刘二囍:2014年,在1200book-shop开业两个月之后,我又在广州五山筹备起了第二家24小时不打烊书店。这家书店当时就像我和一群学生的乌托邦一样,有很多新想法。我们每个月会举办好几场活动,招募的股东都是分小组的,负责不同的板块,比如公益、展览、音乐、建筑文化等等。当时每个人都玩得很开心,每天谈论很多美好的东西。

    在五山店成立之时,我们书店的背后有一个红枫叶书店的故事。红枫叶书店是广州一家非常老资格的独立书店,但最后的处境非常窘迫,它的创办人因病去世,还欠了广州购书中心不少租金。我们当时把红枫叶的这批书都买了下来,并且在五山店特别设立了红枫叶的专区。

    通过这件事,我们觉得这些书店的故事有必要去被记录下来。书里有一句话———“其实一个书店的故事,就是一座城市的故事的片段”。从1990年代的那批书店到现在,大概20多年,也算是一个城市的断代史。书店的变迁能从侧面表现我们这个时代的历史,如果我们不去记录,可能这段历史就会渐渐被湮没。这些坚守书店的人值得被记录,因为他可以为这个城市带来一些东西。但没想到,我们做完这个项目之后,五山店也停业了。

    南都:你们是一个团队去做这件事情的,在具体的写作上是怎么来计划的呢?

    刘二囍:从2014年11月开始,我们开始分小组去做书店探访,坚持了半年左右。这个团队以学生为主,同时也有报社记者、独立摄影师、大学教师等,每个作者看待书店的视角都有所不同。我对他们没有太多硬性要求,他们可以采访店员、老板、读者等等,只要有自己的切入点就好了。我也非常清楚,我们很难做到面面俱到,我们要做的就是打开一扇窗,看看里面有什么就很好了。

    南都:在你看来,广州书店有哪些类型、有哪些特点?

    刘二囍:很多人说“广州缺少书店文化”。但是从方所成立之后,广州的书店开始繁荣起来,层次也非常丰富。以前我很羡慕南京,因为南京有先锋书店,那里是城市的文化客厅。自从广州有了方所后,整个情况都变了。方所就像是广州的文化客厅,读者可以在这里跟文化名人面对面;而学而优书店,则是老牌的学术书店;禾田书店非常注重女性和儿童;联合书店更注重岭南文化,自己也会开发一系列文化产品;浩天书店是一个老派二手书店,像微型博物馆一样记录时代;而我们1200bookshop作为不打烊书店,是新型书店板块的补充,更年轻、更有活力、更能闹腾一点。

    应该说,其他城市所拥有的不同功能属性的书店,广州基本上都有了,而且我们可能还要多一些。但在知名度上,我们可能还弱一些,没有像先锋书店、万圣书店这样全国知名的大书店。方所广州店起初影响力不小,但面积还不是太大,尤其是现在方所成为全国连锁的书店,广州店的被关注度也在慢慢下降了。我自己也经常在想,广州能不能有一张全国知名的书店名片,能像单向街、麦田书店那样,面积虽然不大,却有着巨大精神意义的书店。

    南都:广州好像比较缺乏精神意义比较浓的书店。

    刘二囍:如果方所没在其他城市开设分店,那它就是代表广州的。但它现在有了其他城市的分店,就不能再说是广州的地域标签了。过去大家都认为广州的阅读状况堪忧,造成书店很难维系。我认为这是有失偏颇的,我自己经营书店下来,发现广州的阅读潜能其实非常大。平时来书店的客人非常多,每到周末,在商业场所内,书店几乎是人气最旺的。像在太古汇这样的大商场,人群最密集的就是方所。

    其实书店是能够激发民众阅读的潜能的,如果没有书店,民众会越来越少看书。现在身边有个书店,周围的人可能饭后散步去到书店,就会顺手带一本书走。买书其实不仅仅是很功利性地在网上搜索。在书店买书,其实就是一种“遇见”:我看到这本书,觉得很不错,也就买走了。所以说,书店对城市的阅读量有很大的提升。现在广州有方所、禾田,我们也开了新的分店;联合书店即将在珠江新城有很大的分店;西西弗书店也要进驻广州了。我相信广州的阅读氛围会越来越好。

    南都:前几年,我们听到最多的是书店倒闭的消息。到了去年,独立书店的状况似乎越来越好,形态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我们担心的是,似乎书在很多所谓的书店里都成了某种摆设?

    刘二囍:我倒不觉得书是一种背景。有的人会质疑:“这到底是卖书的咖啡店,还是卖咖啡的书店”,事实是“书店”的概念需要被重新定义:它不只是买卖书的空间,而是要看书有没有发挥它的效应、能营造出一种阅读的氛围。最简单的衡量做法就是,假设你把那里的书都拿走,看看会不会有质变,如果没有,那就是背景摆设。

    常规的咖啡馆只是一个社交空间,但的书店是一个阅读空间,分担了城市图书馆的职能。在书店里,大部分人手里都拿着一本书,或者在做自己的功课。这就跟咖啡店不一样。我们书店周围小区的居民,下班之后,经常会过来买一杯咖啡,看一个小时的书再回家。他们在家里根本没有太多阅读的空间,这时,书店就变成书房。

    对我们书店来说,(消费)咖啡实际就变成了变相的门票。我们去电影院,花几十块钱享受两个小时的故事;在书店,我们可以花三四十块钱打发一个愉悦的下午。书店卖的不是书,卖的是时间和空间,是以阅读为推动的。如果仅仅买卖书籍,在价格上比不过电商,我们需要寻找自己的核心竞争力。

    南都:在书中,你谈到,很多倒闭的书店,比如文津阁、红枫叶,读起来好像人情味更浓,你会想去有意去保护它们的某些东西吗?

    刘二囍:我没有尝试去保护它们。传统书店在面对电子化、网络化的时代,需要做出调整。如果它做出了调整,就变成一个新型书店;如果没有调整,可能会很窘迫。我们没有办法保护他们,只是希望能让更多人去了解它们。

    任何书店都有选择不变的权利,但我们也希望更多的人愿意去了解、拜访它们。它们值得尊重、记录,即使他们不愿意去调整。其实,书店就像一个老房子、手工艺品。以前手工编的竹篮子、竹椅子,已经渐渐被工业化生产取代了;老房子也面临拆迁的命运。当你跟不上时代发展的时候,可能会被淘汰。现在新型书店就是一种转变和创新。以前的老房子居住体验太差,如果传统书店不改变,就像老房子一样不能提供很好的阅读体验,读者也只是停留在欣赏、敬佩、感叹的阶段。但其实只要稍作改变,就可以赋予它一个新的生命力。一个书店可以看出很多主人的个性在里面。最浅显的就是他阅读的品位,他阅读的书,其次是他的小情趣也会浸融在里面。

    南都:你在华工读的大学,你去的比较多的书店是哪些呢?

    刘二囍:我读大学时并没有特别爱读书,我读的建筑学,当时基本都在做设计。毕业后才经常去书店读书,感觉非常舒服。书聚集的地方是一个很有魔力的空间,外面可能很多人吵吵闹闹,但进来之后,就安静下来了,整个人都变得柔和。我们书店中的留言簿上经常有人说,书店可以让人重新思考自己,很适合做出一些重要的决定,就是这种感觉。

    我去过很多城市,也走过很多书店,早期让我印象深刻的有两个:一个是厦大旁边的光合作用,可惜现在倒了;另一个就是深圳旧天堂,简直就是我理想中的书店,如果我能拥有就好了。那时候就想,自己要开家书店。后来方所在广州开幕,我很高兴,广州也终于有一个这样拿得出手的,很棒的书店。后来慢慢的我开了咖啡馆,我出了书,在台湾被那里的书店打动。我就想,为什么不尝试着去做呢。当时书店基本都是在亏本,但再不济我还能卖咖啡,写写字来弥补。开书店对我来说并不是说有多么喜欢阅读,它是我的一种生活态度,这其实是一件我以前从未想过的事。

    后来北京三联开了24小时书店之后,烧起了第一把火,其实深圳、上海很早就有了,只不过大家都不知道。后来我就想,这不就是我一直想干的事吗?那时候就在网上发表了一下自己的看法,引来了很多朋友的支持,大家愿意众筹让我去做这样一个事情。最后我看总额都已经超过一百万了,那就做,之后就一直坚持到现在。

    南都:你在台湾受哪一种书店的影响比较大,是诚品吗?

    刘二囍:诚品的概念让我看到了二十四小时书店的可能性,但更多的还是那些小书店,它会让你觉得书店是非常温暖的,纪录片《书店里的影像诗》记录了很多这样的书店。其实我现在也有挣扎也有些犹豫,很多商场邀请我们进去开书店,但它还不是我想要的理想状态。

    如果开更多的商场店,对我而言可能就只是一个数字,某种存在感会缺失,我跟它的互动关系应该是比较差的,单纯地复制会比较枯燥。首先商场的背景并不是我喜欢的,它给我一个空间一个书店去经营,虽然我会很用心去做,但我并不是有很多的情感注入进去,这是肯定的。我现在开的两家书店,每家都是我自己装修的,每个物品都代表着我个人的喜好。但如果是在大商场里,是在资本的帮助下,我可能就会直接找其他设计师去装修了,也就不存在太多个人情感的东西。

    过去的传统书店在面对自己时,往往采用了太过悲情的方式。我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如果说只卖书的传统书店是1.0版,兼卖咖啡与文具的书店是2.0版,那现在的独立书店就已经走到3.0版了,它要求你的书店必须有更多的可能性,那正是我未来努力的方向。

    采写:南都记者 颜亮 实习生 邝菲 黄曼旖 丰菁

    图片: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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