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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拓汉魏石经残字》及其传拓人周康元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24日        版次:GB15    作者:柳向春

    《集拓汉魏石经残字》书名页。

    书上的“金溪周康元所拓汉魏石经”印。

    柳向春 学者,上海

    1922年12月间,洛阳城东南30里朱圪塔村村民朱姓等,因发掘药材而偶然发现魏正始石经《尚书·君奭》、《无逸》和《春秋·僖公》、《文公》等残石。出土之后,当时很多学者已经敏锐地注意到这一新发现的意义所在了,罗振玉在《汉熹平石经残字集录序》中,则记述了当年他在听闻此消息后,曾打算实地考察的旧事:“岁辛酉,中州既出魏正始石经。明年壬辰,与吴兴徐君鸿宝、四明马君衡约,偕至洛阳观汉太学遗址。已而,予以事不果。乃语徐君,《正始石经》与魏文《典论》并列。《石经》既出,《典论》或有出土者,此行幸留意。徐君诺之。既抵洛,邮小石墨本询为《典论》否?阅之,则汉石经《论语·尧曰》篇残字也。亟移书请更搜寻,遂得残石十余,此汉石经传世之始。嗣乃岁有出土者,率归徐、马两君,他人所得不及少半也。”虽然罗氏所述时间有误,把壬戌当成了壬辰,但基本事实是可信的。罗振玉对马衡、徐森玉两位先生此行评价甚高,以为是“汉石经传世之始”。不过,这段话中的更深的用意,或许在于罗振玉实际上在暗示读者,虽然他未能亲赴洛阳实地考察,但汉石经的鉴定是由他来做出的。但另据郭玉堂《洛阳出土石刻时地记》:“民国十一年冬,玉堂初见,未即注意。明年春,故宫博物院院长马衡叔平及徐鸿宝森玉由北京至洛,见此石有《论语·尧曰篇》‘费劳而’等字,嘱以重价购之,谓此后多多益善,玉堂始知为汉石经也。嗣此为出土者甚多,金石家著录引据也繁,而马、徐二氏则最初鉴定之人也。”也就是说,虽然罗振玉在婉转地表达出了他自己在石经发现中的重要作用,但无论如何,大家都公认,马衡与徐森玉两位是《熹平石经》重新面世的催生者。马衡与徐森玉两位曾先后两次结伴前往洛阳,以专门探索残石出土情况,在考察之余,也收购了一些当时出土的残石碎块,这两次所得大约总计残石二百左右,由两人分而购之。但究竟哪些是哪年所购,现已无法分别了。而在1923年返京之后的9月间,马衡即为徐森玉先生治“徐森玉藏汉魏石经残字”白文方印一方,以为纪念。徐森玉先生也很快就将其所获整理完毕,并一一拓片。这批残石更大规模的集拓,则在数年之后,即1927年春,由大兴孙壮(伯恒)发起了《集拓新出汉魏石经残字》之役。此书历时一年,方始成书,今见有1928年中秋,此书传拓人周康元签赠容庚《集拓新出汉魏石经残字目录》一册,知成书大概就在这年中秋前后。

    马衡《集拓新出汉魏石经残字序》:

    十六年春,孙伯恒(壮)君,议集拓余与徐君所藏石,而益以诸家之所藏,(王静安)先生闻之欣然,且促成其事,今拓本告成,而先生墓有宿草矣。缅怀往事,能不怆然!所集共得八家,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目中标研字)二石,计一百五十九字;吴兴徐氏(标徐字)九十八石,计三百三十六字;鄞马氏(标马字)九十石,计三百六十七字;潢川吴氏(标吴字)三石,计十七字;胶柯氏(标柯字)五石,计二十字;闽陈氏(标陈字)四石,计十四字;江夏黄氏(标黄字)十石,计五十三字;尚有《公羊》二石,不知藏谁氏,计一百三十二字,都计得一千九十八字。由周希丁(康元)君精拓三十本,分致同好。拓成,孙君嘱余分类编次,录其目弁于简端,虽骐骥一毛,蚪龙片甲,不足以窥熹平、正始之全,然于版本校勘之学,或不无禆益欤。中华民国十有七年六月二十日。

    介绍得很是详尽。这中间,汉石经计《周易》1石、《鲁诗》12石、《仪礼》7石、《春秋》23石、《公羊》3石、《论语》5石、《后记》7石;魏石经计《尚书》61石、《春秋》43石、不知何经27石,又古文一体者4石、古篆二体者1石、篆文一体者4石、隶书一体者3石。这书一共四册,前两册为汉石经,后两册为魏石经。第一册马衡序前,有“金溪周康元所拓汉魏石经”朱文长方印。每一拓片左下钤藏石者印记一方,惟马衡所藏则钤印二方或三方不等。二集无序,只存目,也是四册,前两册为汉石经,后两册为魏石经,与初集同。但集中所有拓片上下,却并不再钤有收藏者印记,从这点上来看,较诸初集,已经是有所退步了。二集计收汉石经《周易》2石、《尚书》2石、《鲁诗》26石、《仪礼》12石、《礼记》1石、《春秋》8石、《公羊》5石、《论语》7石、《校记》2石、《后记》1石、《急就章》1石、不知何经41石。魏石经则有《尚书》16石、《春秋》6石、不知何经3石、古文一体1石、古篆两体2石,其中有徐森玉藏者88石,罗振玉藏者5石,其他残石究竟藏自何人,则没有标出,或许是藏家不欲自彰吧。这部书后来可能还有三集、四集等续作,但因并无特征,所以也不易判定。不过总体而言,是每况愈下,虽然编排方式大概延续初集,但其草草之态,一视便知。但无论如何,这是在上世纪二十年代汉魏石经残石再次面世以来,最早最系统化的一次辑录,因此在学术史上意义非凡。遗憾的是,这种以拓片形式成书的著作,一般数量都极少。马衡序中说初集成书三十部,那么续集和后来的续作,想来也是如此。上世纪五十年代,马衡先生曾经先后着力于《汉石经集存》和《魏石经集存》之作,在此期间,也曾利用此书。但据他日记记载,就连他府中都没有此书,可见流传之罕。

    这部书的传拓人周康元(1891-1961),原名家瑞,字希丁、西丁,晚年别署墨盦、墨庵,斋号为石言馆。一般记载,周康元是宛平人,但他自己所刻印章上署的却是金溪,另外还有自己署款作临川的,说的其实都是他祖籍所出。周康元本贯是江西金溪县乌石村,自曾祖开始即定居北京。据琉璃厂老人陈重远说,周康元“14岁时进了琉璃厂福润轩古玩店学徒,那年正是八国联军侵入北京的那年”。但问题是,陈氏记录周康元的生年是1896年,与史树青及周康元徒弟傅大卣的说法差了5年。从道理上说,傅大卣作为周康元最小、最亲密的徒弟,他的说法应该是更加可信一些。因此,周康元涉足古玩界的年龄,很有可能应该是在其19岁时。另外据陈重远所说,民国七年(1918),周氏在琉璃厂开了古光阁古玩铺,门上挂出“周希丁篆刻处”的牌子。这个古玩铺直到1956年加入公私合营,而周康元本人则被分配到了北京海关去检验文物了。但在周康元晚年的出路问题上,史树青的记述又有不同,他说周氏在解放后曾在前北京市人民政府文化教育委员会文物组摹拓古器物和保管文物,1957年参加首都博物馆工作,负责摹拓古器物和文物鉴定。这个说法,应该更加可靠,因史树青本人即为文博从业人员,对于北京文博界的情况尤为熟悉。周康元精于六法,尤善白文,有“阴文周”之称,生平篆印逾五千方,存世有《石言馆印存》、《石言馆印存续集》等。而他最为人所称道的,则是他的传拓技术。著名金石学家陈邦怀在评价他的立体拓时说:“其传拓彝器款识,乃一变前人之法。嘉道之间拓金文者,使墨多失之湿。咸同以降,又多偏于浓。君则去偏与失,以求其当,于文字几无毫发之差。其于彝器之形,审其向背,辨其阴阳,以定墨气之浅深;观其远近,准其尺度,以符算理之吻合。君所拓者,器之立体也,非平面也,此前所未有者。”堪称一代宗师,关于传拓之法,周康元有《古器物传拓术》行世,也是金针度人之举。史树青在《悼念周希丁先生》一文中,曾论及周康元传世的作品:“周先生所拓的武英殿、宝蕴楼彝器,都由容庚先生编辑出版。此外,如《澄秋馆吉金图》等书著录的铜器,也是他拓的全形和铭文。还有不少拓片为郭沫若同志收入《两周金文辞大系图录考释》中。凡在拓片下角钤有‘希丁手拓’、‘金溪周康元所拓吉金文字印’、‘康元传古’等印章的,都是周先生的遗作。”但事实上,在史树青所言的几种图书中,只有《澄秋馆》中留下了周康元手拓的确切依据,每幅拓片下角,均钤有他的印记“甲子孟冬希丁,拓于闽县螺江”,其他几种,如非史先生言及,时过境迁,恐怕也就无人知晓了。另外现在还零星可见钤有“康元手拓楚器”、“希丁手拓散盘”等印者,也是出自周氏之手,但较诸《集拓新出汉魏石经残字》,则都只是自郐而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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