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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仝终究是孤独的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24日        版次:GB17    作者:曾园

    ●读茶记之一

    曾园 媒体人,广州

    茶人有相似性,卢仝与陆羽都不愿做官而去喝茶。陆羽被封“茶圣”,卢仝是“茶仙”。但卢仝今天已经无法与陆羽相提并论了。原因可能是今人不假思索就拿评价教授的标准看待两位了。陆羽有专著,卢仝只有一首诗而已。

    《茶经》标举末茶,制定仪轨,功莫大焉。但今天来看,这一套已经被日本人学走,中国人手中已空空如也。

    中国还有的就是卢仝的《七碗茶》(原名为《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里那几句:“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唯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值得我们再三致意的是“破孤闷”、“发轻汗”,乃至“肌骨清”与“通仙灵”。通常我们会认为这是夸张,修辞方法而已。

    但其实不是。英国历史学家麦克法兰在《绿色黄金》一书中准确提出:“茶是种上瘾物,但却是不同于其他东西的上瘾物,它较为温和,相对来说,是一种易戒除的习惯,而且更具普遍性;最不寻常的一点是,它对上瘾者是很有益处的。”

    茶在1657年到英国,迅速风靡英国。众所周知的是,英国贵族创立了自己的茶道,但麦克法兰相信,工人阶级爱上喝茶的意义更为重要。“与英国中产阶级将喝茶当做时尚不同,茶成为18世纪晚期和19世纪工人阶级家庭的生活命脉。工人家庭把一半的餐饮预算花在茶上面……他们知道这尝起来味道有点苦的饮料能让他们的生活不那么辛苦,生活会好过一点。”“工人的午茶时间使生活变得可以忍受……若少了午茶休息,工人们可能无法持续下去。”

    戴维斯1795年在《农工状况考察》中说:“在恶劣的天气与艰苦的生活条件下,麦芽酒昂贵,牛奶又喝不起,唯一能为他们软化干面包得以下咽的就是茶……茶不是造成贫穷的原因,而是贫穷的结果”。

    将茶叶销售给工人并麻醉他们,目的就是为了维持资本主义生产。

    《上瘾五百年》的美国学者戴维·考特莱特认为:“人类也经常给动物服用瘾品以便利役使。中国西藏地区的人给骡马喝大壶大壶的茶,以增加牲口在高海拔地区劳役的能力……斗鸡的主人用大麻混合洋葱喂公鸡,以加强其好斗性。驯养的大象只要把搬运工作做好,驯象师就可能喂它鸦片球,这和表演的海豚得到训练师奖赏的鱼差不多,驯象师手捧鸦片,大象嗅出味道,就像吃花生一样地把它送入嘴里。”

    以前我对英国人对中国茶中的红茶与乌龙茶的选择感到奇怪,我在后来逐步的品饮过程中慢慢了解到乌龙茶、红茶(福建红茶、祁门红茶、滇红、宜红)等英国人偏爱的品种里,“破孤闷”与“发轻汗”的效果要比其他常见茶更明显。

    更进一步,“肌骨清”与“通仙灵”的效果呢?在普洱老茶里可以偶尔遇到。茶人口耳相传的“茶气”有多种说法:手心后背发汗、一股热流直坠丹田、“气”在脉络间游走……

    台湾茶人邓时海在《普洱茶》中较早提到“茶气”,认为这是因为“茶中多糖类和有机锗产生一定的化学作用,于冲泡时即能溶于水。”但“古往今来饮茶品茗者千千万万,有几人真正体会到茶气美妙的境界?一来真懂得品尝茶气者不多,二来有茶气的好茶却得来不易。”

    台湾另一位茶人周渝曾说2003年去云南找茶,要云南茶商给他“茶气强的茶,他们不懂什么叫茶气,就以为是口感强的……”

    可见“茶气”是台湾茶人的发明。冈仓天心的《茶之书》里,“茶气”指的是茶人的气质。给《茶之书》写序的周渝等人发明了这个极其吸引人但大多数人很难印证的术语。而且,2007年的普洱茶崩盘之后,相关理论也变得可疑了。

    2013年,余秋雨在《极端之美》一书中重新谈起普洱茶之“气”,但他另有看法:“锗,很可能是增加了某些口味,或提升了某些口味吧?应该与最难捉摸的气韵和力度关系不大。”他的猜测是,茶来自“那些微生物”,因为“天下一切可以即时爆发的气势,必由群体生命营造”。不过此时的余秋雨的影响力已不如从前,虽然茶叶店复印此文广为散发,但务实的普通人未必肯去轻信什么“茶气”。

    文中提到“沈培平先生对现代普洱茶发展的贡献,人所共知……他是一位宏观的管理者,既有科学思维,又有敏锐口感,因此对各种品牌都有一种鸟瞰的高度。”所谓“宏观的管理者”指的是沈培平时任云南省副省长。

    《极端之美》出版第二年,沈培平被免职。2015年底传来消息,沈培平以受贿罪获刑12年。受贿的重要物品约有1000万元的普洱茶,其中不乏价值百万一筒的普洱(不明真相的群众认为他上当了。其实一筒七饼,这个价格并非记者渲染的是什么“极品”)。

    沈培平所喜好的品牌恰好都在《极端之美》中列出了。不过区区1000万的现价,“号级茶”应该没有几饼,估计还是“印级茶”居多,沈培平的口味排序如下:“大红印”、“甲乙级蓝印”、“红印铁饼”、“无纸红印”、“蓝印铁饼”、“广云贡饼”。说实话,与台湾茶人比,沈培平谈不上有什么“鸟瞰”的高度。其他人或许可以,戴在沈培平头上显得用词有些庸俗。

    其中“蓝印铁饼”我喝过,当然名不虚传,樟香扑鼻,甘醇顺滑,茶气强烈,但的确有传说中的苦底———仿佛省级高官浩荡气势里夹杂着若有若无将被双规的传闻。

    卢仝的说法有人深信,但这些信徒未必都是他愿意收留的吧———即使沈培平的副省级要高过卢仝拒绝就任的正五品“谏议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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