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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之子”到“龙坡叟”

——— 台静农的文学之路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24日        版次:GB10    作者:顾文豪

    《龙坡杂文》,台静农著,海燕出版社2015年12月版,40 .00元。

    《静农论文集》上下册,台静农著,海燕出版社2015年12月版,90 .00元。

    张岱《陶庵梦忆》自序言:“国破家亡,无所归止,披发入山,駴駴为野人。故旧见之,如毒药猛兽,愕窒不敢与接。作自挽诗,每欲引决,因《石匮书》未成,尚视息人世。”这段话常为人援引,用以形容张岱身历亡国之乱而中心悲愤。1957年台静农为《梦忆》台湾开明书店重印本作序:“只将旧有的一切一切,当作昨夜的一场好梦,独守着一部未完成的明代纪传,宁让人们将他当作毒药,当作猛兽,却没有什么怨悔。大概一个人能将寂寞与繁华看作没有两样,才能耐寂寞而不热衷,处繁华而不没落。”写下这段话的台静农,其时,渡海赴台已十年。我不知此时的他,是否也会如张宗子一般,将“旧有的一切一切”都视作“昨夜的一场好梦”。虽说不至于将自己弄成叫人畏惧的毒药猛兽,但料来其内心的郁结,未必不如陶庵主人的。

    而今,台静农逝世25年之后,由鲁迅博物馆常务副馆长黄乔生主编的《台静农全集》终于由海燕出版社出版面世。《全集》所收台静农著作共11种(13册),布面精装,设计古雅清新,除书画作品外,收录了目前所能见到的台先生的所有作品:《地之子》、《建塔者》、《龙坡杂文》、《白沙草 龙坡草》、《静农论文集》、《中国文学史》、《关于鲁迅及其著作》、《淮南民歌集》、《台静农遗稿辑存》、《台静农往来书信》、《台静农年谱简编》。就台先生的年命与学识来说,《全集》所录的文字总量不可谓多,但展读一过,仍不禁要为台先生学殖的渊茂与文章的才情起一番赞叹,为台先生全集终于出版而生一番欢喜。

    一

    前此,台静农的几种著作,如《龙坡杂文》、《台静农论文集》及由门生整理的《中国文学史》讲稿等,皆陆续在大陆刊布,但大抵零散推出,不成统绪,加之出版有年,大多早告绝版,难觅踪迹。因此,此番《全集》的正式出版,首先是让喜欢台先生著作的读者有机会一饱眼福,同时也是为关于台先生的后续研究奠定了较好的文本基础。

    更重要的是,在此基础上,经由《全集》的出版,我们可以一窥台静农一生大致的行迹轨辙,尤其是对这位昔年热血喷涌的“地之子”最终变为弄笔自谴的“龙坡叟”的转变多一层了解。

    是的,台静农并非张岱一般的世家子弟,只是当年在北京大学半工半读的一名普通外省青年。“流尽了少年的热血,歼尽了人间的恶魔,热血流尽了,恶魔的种子生长了,恶魔歼尽了,血红的鲜花开放了!……我小小的宝刀,是我生命的情人,他是我祖先留下的,因为恶魔也是我祖先的仇人!”这首发表在1922年初上海《民国日报》上题为《宝刀》的小诗,是台静农二十岁之作。初生之犊的胆气勇猛,要与世间恶魔一战到底的坚毅心念,青春裹挟死亡的气息,我们不必诧异,这正是青年台静农的写照。

    只是在剑与火的乱世,时代给予他更多的不是持剑斩魔的快意恩仇,反倒是“恶魔”接二连三的猛扑。1928年初,未名社被北洋军阀当局查封。几个月后,台静农和韦丛芜、李霁野等未名同人即以散播左翼思想为罪名被捕。1932年末,他再度因持有革命宣传资料与炸弹的嫌疑而遭捕,尽管最后罪名不成立,却也因此失去了辅仁大学的教职。一年半后,1934年7月,他又因和共产党关系密切三度被捕入狱。半年后出狱,惜已身陷窘境,在北平难觅立锥之地了。此后几年直到1946年应许寿裳之邀渡海赴台期间,台静农不得已辗转福建、山东,最终流寓四川白沙。

    流离白沙的台静农亦如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一般,在旧诗与书法中寓托自己的情志。此次全集即有一册专录旧体诗《白沙草》、《龙坡草》,在我个人而言,是颇为看重的,以为能从中稍窥台先生当年蛰伏豹隐时的心志情怀。尤其是流寓白沙时所写诸篇,不过近四十首,但一读之下暗自心惊,真可说是情之深,悲之切,而又不出以浅率的嗟悲之言,诗心的幽微深曲自不必说,诗功的沉着老道亦足可叹佩。台先生旧友舒芜日后亦提到在白沙初见这批诗作时的惊诧:“诗中的郁怒深沉,固是鲁迅诗的传统,但是境界那么冷寂森寒,似有鬼有仙又有禅,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也和作者的平易宽和的风貌不大一样。”

    如《泥途》一首:“烟雨濛濛巴国秋,泥途掉臂实堪羞。何如怒马黄尘外,月落风高霜满鞲。”面上写的是蜀中秋冬之间雨后道途的泥泞不堪,举步维艰,但对荒败的现实政治的指涉亦极明确,至于诗人囿于时局而不能奋起作为的无奈也很是显见。再如《夜起》一首:“大圜如梦自沉沉,冥漠难摧夜起心。起向荒原唱山鬼,骤惊一鸟出寒林。”台先生诗中多有暗夜、荒山、寒林之类的意象,与其说这是白沙乡间的风物写照,毋宁说是内心荒寒之感的象征。然而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周遭一片荒寒幽冷,却终有一种莫名的声响破空而出,撕裂这份宁静,显然每每中夜推枕,诗人看似如一池静水的内心又再度被搅动了起来。换句话说,那表面的平静只是诗人刻意的自抑,时局的纷乱既迫使人不择枝而栖,也迫人强咽下内心的苦楚与志愿,所谓“坐对梅花雨,吞声诵楚骚”,“久矣磨砻英气尽,只将白眼看鲸鲵”,“当溪顽石沉沉睡,晞发狂歌太古情”,“虽犹溷风尘,怀抱凛冰雪”,凡此种种,皆足见台静农胸中的芒角与强烈的挣扎。

    舒芜又提及,那时台静农自己最中意的两句诗乃“颓坟孤穴黄花老,废殿鸟栖泥马尊”,既颓且废,既孤且老,入山为野人的张岱尚每以追念旧梦为苟活之法,方入中年的台静农却似乎有心一任早年的“宝刀”生出锈斑,足下的履迹沉埋泥途,只是从凌厉劲气的书法与深沉幽冷的诗句中,我们仍可见出被时代摧折的台静农,还是龙性难驯的。

    终于,1946年,台静农应许寿裳之邀赴台。1948年2月18日夜,许寿裳遭暗杀。此事于台大中文系撼怖极大,继任系主任乔大壮亦因此深受刺激,竟于同年自尽。匆促间,台静农临危受命,接任中文系主任。此后主持系务凡二十年,作育桃李无数。

    然而此时的他似乎蜕化为一闭门书斋的学者与教授,对时局世事闭口不谈。学生也从不知晓这位他们眼里平和蔼顺的台先生当年曾三陷囹圄,师事鲁迅且为鲁迅视为挚友,更不晓得他曾以《天二哥》、《红灯》、《新坟》、《蚯蚓们》等四篇小说入选迅翁主持编选的《中国新文学大系·小说二集》,是当时入选作品最多的两位作家之一。鲁迅且还欣快地评价其作品:“在争写着恋爱的悲欢,都会的明暗的那时候,能将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移在纸上。”只是鲁迅也未必料及这位他钟爱的学生,日后却须将这份“乡间的死生,泥土的气息”从“纸上”深埋入“纸下”。可掩蔽在黑白字句之间的心情,仍旧让人读得惊心动魄。

    二

    台先生的诸种著作中,大概要数《龙坡杂文》声名最著,流播最广了,但我以为此书仍未得到应有的重视,概以寻常散文视之,实在唐突是书了。

    此书自序写道:“朋友们常说,偌大年纪,经事也不算少,能写点回忆之类的文字,也是好的。我听了,只有苦笑,窝居一地过着教书匠生活,僵化了,什么兴会都没有了,能回忆些什么呢?但也有意外,前年旅途中看见一书涉及往事,为之大惊,恍然如梦中事历历在目。这好像一张尘封的败琴,偶被拨动发出声来,可是这声音暗哑是不足听的。”

    “僵化了”、“什么兴会都没有了”,却只因偶触往事,即“为之大惊”,以致操笔作文。可这又非什么文艺的创作,只是“一张尘封的败琴,偶被拨动发出声来”,可见“败琴”未必自甘其“败”,亦足证“尘封”之“尘”有何其大的伟力了。甚至不妨说,密布在《龙坡杂文》中的“暗哑”之声,皆是“琴”之不甘“败”,却又因“尘”封遂不得不“败”而生发出来的。

    因此,集中诸篇,看似娓娓忆念前尘往事,朋辈交游,抑或平实道来历史掌故,读书札记,但其中无不蓄藏着极深的隐衷。如论《韩熙载夜宴图》,虽平平叙述画中故事,何尝不是意在浊世的自处之道;《辽东行》一篇从一张当年唐太宗征辽之役时普通民众造佛像以为出征家人祈福的拓片讲起,说史的背后是历经八年战乱的台静农心中的家国丧乱之感;而《记波外翁》、《伤逝》、《北平辅仁旧事》、《始经丧乱》诸篇,理平意长,笔下波澜不惊,实则道出了太多人世的离乱之痛与知识分子面对时代巨变的沉郁无奈。而再深巨的创痛,台静农也不曾有丝毫张扬,甚至不妨说,面对死生契阔,人世流离,他更倾向于一种敏感到极致的“麻木”,而正因这份哀毁过人的“麻木”,才见出台静农曾经目击了多少的人事伤痛,亲历了多少的时代劫毁。就像他在悼念老友张大千的《伤逝》一文的末尾言道:“当我一杯在手,对着卧榻上的老友,分明死生之间,却也没生命奄忽之感。或者人当无可奈何之时,感情会一时麻木的。”

    将深刻的感情掩藏在平朴的文字里,所谓思极深而不晦,情极衷而不伤,从而形成了台静农散文格高调逸、哀婉劲健的特质,其中妙处恰如其评张岱文章:“如看雪箇和瞎尊者的画,总觉水墨滃郁中,有一种悲凉的意味,却又捉摸不着。”但这种思深不晦、情深不伤的文字特质,又不独在散文创作里,在我看来,台静农的论学文章也同样特有蕴蓄,能以极婉转的笔触写出极深沉的感慨。

    三

    此次全集中体量最大的两部书即是《静农论文集》与《中国文学史》。有学生回忆,台静农讲课,唐宋以后甚少言及,尤着力于魏晋六朝。这固然受到鲁迅的文学旨趣的影响,但就深处而言,怕更是有感于世事荒败每如六朝,以此多能契合之故。即如钱基博亦曾训导钱钟书:“《三国志》、《南北史》、《五代史》,暇可常读。即知古来才人杰士,乱世如何处法;或显世抗厉,或混迹齐凡。”显世抗厉者有之,混迹齐凡者亦不乏,混迹齐凡者内心未必没有“抗厉”之一面,又或者说,“混迹”亦未尝不是“抗厉”之一种。《静农论文集》中有一长文《嵇阮论》,顾名思义当是评骘嵇康与阮籍的了。我尝以为,此文或可说是台静农个人政治立场与生存哲学的鲜明反映。

    在他看来,嵇康“刚肠疾恶”,虽然刻刻自警要“慎备自守”、“藏垢怀耻”,却终究没有做到,“既非战斗的猛士,又非高隐的逸民,白白的为声名所累”,最终“求退良难”。反观阮籍,行老子之术“和光同尘”,自污污人,使权势失色,而终能保全自我。但台静农并非要抑嵇扬阮,“我们不能以生命被保全与否,而判断两人的巧拙或幸与不幸”,二人的放诞风流,实则都是“因为当时知识分子怀有‘忧生之嗟’”,于是不得已都作放荡不检、恣情任性的逃命之举了。

    在《论文集》与《中国文学史》中,可以见出台静农对于六朝人物的悟解尤深,而这份悟解,说到底,也正是他自己胸中的块垒与郁结。他论嵇康,“将现实的忧惧,寄托于虚无的境界,其情更加可悲”;论郭璞,“生于动荡的时代,种种烦乱矛盾的情绪……终至进退不得,怅然于想望的自由与安全”;论陶渊明之语,更不啻为己而发,“一个曾怀‘猛志’的人,一旦与世永绝,果真心如止水吗?……心情尽管悲凉,却不放松自己的操持;尽管舍弃了用世的观念,却加深了个人身心的修养。”一样也曾心怀“猛志”的台静农,虽看似与世永绝,到底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的,他也不得不在酒中、书画中、故纸堆中,“将现实的忧惧,寄托于虚无的境界”。

    昔年鲁迅准确指出文学之用在能“撄人心”,我以为台静农文史研究的一大特质,即在于他对文心与人心的透辟阐扬。许此,他不大在枝节问题上着墨过多,而是特具历史感,能在历史的长程演变中把握关键与大端。譬如《中国文学由语文分离形成的两大主流》、《佛教故实与中国小说》、《智永禅师的书学及其对于后世的影响》诸篇论文及《中国文学史》中“汉代方士、儒生合流后所形成之神异故事”、“从选词以配声与由乐以定辞看词的形成”诸小节,皆允为明证。对历史流变颇具锐识之外,台静农亦深信文学的表现离不开时代风气与作者思想,此所以他每自一时代政治、思想的社会背景深入析解文学变化与形成的关键,多能探骊得珠,洞穿七札,如《魏晋文学思想述论》、《论唐代士风与文学》、《嵇阮论》、《论碑传文及传奇文》诸篇。至于《谈写经生》、《南宋人体牺牲祭》、《南宋小报》、《冥婚》、《记四川江津县地券》、《谈汉代美术字》诸篇,则见出台静农兴趣的广泛,以及新文化运动之后知识分子对庶民文化的有意识关注。与散文不苟作一样,台静农的学术文章亦不多,但篇篇皆是读书所得,切实有据。

    台静农晚年常提及八字“人生实难,大道多歧”。此八字典出《左传》成公二年之文,后陶渊明自祭文亦用之。昔年舒芜论此八字,“人活下去不容易……语亦难,默亦难,浓亦难,淡亦难,歇脚亦难,落户亦难,所以人生虽有大道,大道却不是永远笔直一条,不免分为无数的歧路了。”现在这套《台静农全集》,就好比是为这太难的人生,太多的歧路留影存真。

    从“地之子”到“龙坡叟”,从亟欲出鞘的“宝刀”到“歇脚庵”里的孤寂,从泥土的气息到荒寒森冷的诗风书风,时代的纷繁多变并未使台静农觅获平坦的大道,他只得在一次次歧路的折转翻变中努力持守自我———一如他1924年初事写作的意象“受伤的鸟”,即便受挫受伤,仍要“带着箭,带着痛,带着血腥”飞向那“渺茫的天空”。

    ◎ 顾文豪(自由撰稿人,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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