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忆之路的“走法”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24日        版次:GB12    作者:俞耕耘

    《圣约翰之路》,(意大利)伊塔洛·卡尔维诺著,杜颖译,译林出版社2015年10月版,定价:32 .00元。

    延伸阅读

    《看不见的城市》,(意大利)伊塔洛·卡尔维诺著,张密译,译林出版社2012年4月版,定价:25 .00元。

    俞耕耘 自由撰稿人,西安

    如果卡尔维诺丧失了奇丽的想象,假如他被限制不能虚构,他会沦为一个内力尽废的作家吗?我们也许太熟悉天马行空,横亘宇宙的卡尔维诺,很难想象他写起非虚构会是何种模样。而《圣约翰之路》就是其少见的纪实作品,它也成为作家创作生涯中的一朵“奇葩”。因为此书所收5篇文章既不是板正的个人传记,也不是惯常的创作自述,而是卡尔维诺个人的“记忆练习”。初看,作家分明在写回忆录,细读你却不经意神会了卡尔维诺的“狡猾”。他在以真实为借口作障眼法,事实不过是把回忆当作主题,书写了有关“记忆”的作品。

    开篇的同名文章《圣约翰之路》让人很容易想起卡夫卡致父亲的信:父子关系的隔阂压抑,父亲的武断强势都溢于笔端。不同的是,卡夫卡也许天生带有一种阴性的纤弱,总是以伤感的自剖换取父亲的理解,最终逃不了的还是妥协。卡尔维诺却不然,他以近乎先验的决绝,阐释了父亲与自己永不相属,终无交会的原因。因为他们分属两个世界、两条道路,从而所有的认识论和价值论总是那么背道而驰。卡尔维诺是幸运的,因为他既同情父亲的路,又坚守了一个“自己的世界”。你能从中读到他追忆童年的温情,却难以掩饰一种无解的膈膜、无声的抵抗,从年少到成人始终都有,未曾改变。作家写出了一首绝情的挽歌,携着无情的多情。“如果我和父亲之间的裂痕不是那么深刻,也许一切就会有所不同吗?———差别并不大,但正是最让人在意的差别。”

    “我”与父亲的路正是“最在意的差别”。它既是语言之路、又是认识之路,既隐喻了通往世界本质的两条通道,更是处理自我与世界的两种关系。“我”与父亲的落寞正是由于语言和存在的“殊途”。卡尔维诺向我们抛出了问题:语言究竟是虚构性想象未知,还是实在性确认占有?正是文学让“我”发现了与世界的新关系,“把意义归还给一切的事物”,这样人类能够象征性把握一切已然逝去的东西。在这篇回忆文章中,卡尔维诺不经意暗藏了太多的文学宣言。

    《一个观众的自传》则思考了艺术与现实的繁复关系。你可以说卡尔维诺有意将虚构与真实、电影与生活交融混淆,搞得混沌惘然。“我们幻想着自己只是电影的观众,而这电影就是我们生活的历史”。电影给作家的最大教谕,或许正是虚构的诱惑和想象的痴迷。它直接形塑了他的艺术灵魂:永远渴望获得异在经验,在他处成为他人,瞬间逃离此岸,抵达另一空间。银幕是一个自足的世界,饱满、必要且连贯。而现实只是随意的摆放,一些含有杂质的堆砌。卡尔维诺没有兴趣写文艺理论著作,但是开篇几句俨然就是有关艺术与现实真实性、典范性和纯粹性的“大讨论”。这简直是一篇披着回忆自传,阐释电影美学的抒情“论文”。因为描绘童年“赶场”观影的叙事线索,早已淹没于电影评点、演员分析和艺术手法的“宏论”中。如果遇到一位学院派的读者,大可将此篇文章概括出几段论文摘要。如电影与现实时间的感知学(缩短、拉长、倒退、阻拒),艺术与现实两个世界的浸透、穿插与共在,好莱坞类型片的“假象”(脱节、断裂与理想化),电影配音显示的怪诞(个体语言质感差异的取消)等。

    然而,他毕竟没有枯燥地写论文,他写的只是一种空间体验的美学,甚至对电影下定义时都那么梦幻。“(它)是距离。它回应了我对于距离的需求,对于将现实的边界放大的需求。”卡尔维诺对电影空间的认知,最终回归到艺术对生存困境的救赎。它既描绘了来自远方的外部世界,又不断促使我们自省,思考我们与自身的关系。或许我们从不是外在的观影者,电影原本涵有了生活。

    《一场战争的回忆》表面看是反法西斯游击战斗中的记忆碎片,实则作家再次布下了叙事圈套。直到篇尾才说“我写的所有内容都是为了明确一件事:其实对于那个早晨,我几乎什么也不记得了”。我们也许很快反诘,那你之前整篇在瞎编啥?其实,卡尔维诺不过想说明所谓的纪实、现实和客观的虚弱无力。在想象中回忆与回忆时想象总是很难分清,回忆也许本身恰好确证了遗忘。作家给我们上了一堂很好的写作课,那就是在艺术中不存在事件的真实,只有感知细节的真实。回忆是永远不能被赋形的,一旦书写,即是谬误。卡尔维诺的“记忆练习”,原来正是描摹不能抵达之境,也正是艺术的无限追求。“我们只能自认为看到了那些事,讲述了那些事。我不知道我是在摧毁这段过去,还是在拯救它”。

    “一个作者只有作品有价值,因此我不提供传记资料。我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东西,但我从来不会告诉你真实。”卡尔维诺不提供真实,却试图以小说法呈现记忆的“真实性”。真实只拘泥于一人一事的大实话,真实性却看重超越有限事实的普遍情感逻辑。在书中,重返回忆之路,并不意味着再现、确认与忠实。相反,作家的记忆路径有其他的走法:表现、想象与隐喻。因而,它也不经意沾染了元叙事色彩,几乎同时指涉了卡尔维诺文学疆域的边界、艺术虚构的观念、小说素材的来源、生存世界的感知以及心理类型的趋向。可以说,通往作家记忆之路,正是揭开他创作的“后台”,让我们得以窥见卡式想象何以能够发生。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