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定于一尊与多元化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17日        版次:GB17    作者:马海甸

    ●西书架之四十四

    马海甸 翻译家,香港

    2016年,是莎士比亚四百周年祭,应该以此为题材写些什么。翻了翻案头的书,遂有此作。

    2014年8月,我在一家旧书网的在线拍卖专场中,发现了一部俄文版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莫斯科,2011年版),该书大16开,精装,447页,装帧、印刷、插图和用纸堪称俄文书中的精品。书从10元开拍,经过几个拉锯,很快就只剩下我和一位“拍友”仍在一较高下。在这之前,我的拍卖经验几乎是空白,连什么是拍卖的“代理”都不懂,加以阮郎羞涩,抢拍时按着滑鼠的手兀自冒汗。“拍友”看来对此书志在必得,他穷追猛打,锲而不舍,经过三十九次角逐,我的心理防线终告奔溃,让对方以二百零五元拍下此书。其实无论是两年前还是今天,两百块都不是什么大数目,无非是和朋友小酌的一顿饭钱,一张古典音乐C D的价钱而已,叵耐爱好太多,需要花钱,只好能省即省。纵然如此,事后我还是好一阵懊恼。没曾想,同年10月,同一部书又在旧书网出现了,开拍价100元,可怪的是“拍友”们都不来凑热闹了,最终仍以100元成交。我心里一阵得意,这叫做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省下一百大元固然令人高兴,要是当时再缠斗下去,还不知道何时才了。这一段闲话,就此打过。

    在苏联,诗人马尔夏克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曾被授予斯大林文学奖,也因此,马译被定于一尊,成为俄译的定本,1958年苏联文学艺术出版社精印的八卷本《莎士比亚全集》十四行诗部分用的就是马氏的译文,即使在苏联解体十五年后的今天,坊间仍见不到后起译家全译的新版本。但是,时人并非像官方那样一致推许马尔夏克的译文,作家楚科夫斯卡娅在她的《关于阿赫玛托娃的札记》中记录了大诗人对马译的一段评论:“她严厉批评了马尔夏克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为什么他要译出所有十四行诗呢?就译出一两首人们爱读的就成了……事实上,大多数十四行诗是献给一个男人的,但译文都成了献给女人。好一个赝品。’”(莫斯科和谐出版社,1997年版,第一卷58页)阿赫玛托娃的意思是,不能出全书就不译,作为折中之计是选译,这是女诗人宁折不弯的执著。莎士比亚是否同性恋者,至今仍是英国文学史上聚讼纷纭的公案之一,但他的154首十四行诗,前半部分献给一位男人,却是不移的事实。马尔夏克鉴于当时苏联社会的法律和风气,不惜把几十首献给一个男人因而颇具同性恋色彩的诗,硬生生地扭曲为表现异性恋的情诗,无怪乎阿赫玛托娃大为不满。马尔夏克早年留学伦敦大学,对英国同行的研究成果当然有所涉猎,但形格势禁,要出书的话只能置翻译忠实于不顾。

    据《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记载,俄罗斯文学史上共有六十一人译过莎翁十四行诗,数量由一首至全集不等。最著名的翻译家包括诗人、小说家帕斯捷尔纳克(三首)、政治家和文学评论家卢那察尔斯基(一首)以及象征派诗人勃留索夫(七首)。全部译出154首的有三人,他们是索科洛夫斯基、格贝尔和莫杰斯特·柴可夫斯基。这三位翻译家都活跃于十九世纪,前二者的生平有待考证,后者即著名作曲家彼得·柴可夫斯基的弟弟。他的成就尽管与乃兄不可比,但在俄罗斯文化史上也小有名气。音乐家几个歌剧的脚本都出自他手,他还著有三卷本的《彼得·柴可夫斯基传》,译出全部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作为翻译家,小柴可夫斯基不为人知已接近一个世纪了。《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收有三位诗人的全部译文,这样,因为非翻译因素而被湮没的翻译文本又重现人间。

    马尔夏克译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成就应该重新检视,我们固然不能因阿赫玛托娃的几句话就把他一笔抹煞;但是,把一种翻译定于一尊,其他人不能染指,也同样不合理。马译定于一尊与政治有关,1953年即“解冻”后,当局推许他的译文如旧,有关的译诗集不知出了多少版,出版者遍及首都的大型文学出版社和外省中等城市。这样近乎垄断的局面确立以后,试问还有谁敢自讨没趣地撄其锋?

    这里不能不谈到俄国一个与他国翻译界适成对比的文化现象:在他们看来,《奥德赛》的权威译者仍然是普希金的老师茹科夫斯基,美国诗人朗费罗的长诗《海华沙之歌》最可靠的文本是上世纪初作家布宁的译本,流行于读者群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俄译本仍旧是七十余年前女诗人帕尔诺克参与移译的版本,是这些译本无懈可击?是今人不如古人?我想应该都不是,这里面或许有着某些名人效应,名人译出一个不坏的本子,一般人也就知难而退。反观他国,继英国诗人蒲伯移译出荷马史诗后,有多少种英文译本行问世,不是专家答不出准确的数目;傅雷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译本,应该有资格评为定本,但仍有两个译家不吃这一套,硬要举起挑战权威的大纛。

    莎士比亚的这三种老译文不一定比马尔夏克更“雅”,索科洛夫斯基的译文为散文体,莎翁的神韵荡然无存;格贝尔的韵脚安排有些随意,文字不够凝练;只有小柴亦步亦趋地追步原韵。莫说它们仅得皮相之似,早期俄译莎翁三家之中,最接近原著的就是他了。可见,多元化而非定于一尊,通过比较不断地突破前人的樊篱,一部经典著作尤其是诗歌经典著作才有可能成功地移译出来。

返回奥一网 意见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