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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崩离析的世界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17日        版次:GB12    作者:林颐

    《坠落之愕》,(英)南森·法勒著,刘晓骏译,重庆出版社2015年11月版,定价:38 .00元。

    林颐 自由撰稿人,浙江

    精神分裂症是“Schizophrenia”的中译名词,源自希腊文的“分裂”(Schizein)与心灵(Phren)两词,在1908年由精神科医师尤金·布鲁勒所创,至今医学界仍沿用这个术语。它形象地说明了病患者在心灵上受到的折磨,本身充满了戏剧化的因子,所以颇受文艺创作者的青睐,借助这一题材产生了不少佳作。

    英国作家南森·法勒曾经在一家精神病院工作多年,后来成为《纽约时报》、《卫报》等知名报刊的撰稿人,长期的素材积累和写作经验,让他萌发了创作一部反映精神分裂症小说的念头。这就是他的小说处女作《坠落之愕》,出版后令无数人读之心碎,荣获2014英国国家图书奖等多项大奖。

    人生路途常有意外,尤其是在懵懂无知的童年,有谁不曾犯过莫名其妙的错误?只不过,有些错误无伤大雅,有些错误遗恨终生。男孩马修,失去了他的哥哥西蒙,生活从高处坠落,他的世界从此分崩离析。对于痛苦,像我们一般人,大多都会用不同的防护手段加以掩盖;我们戴上面具,假装无所谓;我们欺骗自己,因此也欺骗别人;我们扭而曲之,掩而饰之,假装快乐过得好,无非就是要忘记。但是,有些人像马修,比常人更敏感、更善良、更纯洁,所以不肯轻易放过自己,他们被往事纠缠,精神意识剖成了两半,一半在地狱里挣扎,一半却比我们更接近天堂。

    唯有真正的同情和悲悯,才能写出这样好的小说。《坠落之愕》以马修的视角,采用第一人称叙述,特别适合读者贴近人物的内心。从9岁~19岁,我们眼看着这个男孩一天一天,时而疯狂,时而理智,时而暴躁,时而温柔,他像一只刺猬提防外人的靠近,他越来越擅长编织有关西蒙的幻想,他们一起玩耍做游戏,而在每一个清醒过来的瞬间,马修不得不面对永远的空缺,不得不对父母感到内疚。马修说,“逝者也要庆祝生辰”,他一团浆糊的脑袋却无比清晰地记着西蒙的生日,他将彩色纸箱里收集的“珍宝”摊满地板,他嘀嘀咕咕地和他的哥哥说话,那样的场景诡异而心酸。小说行文有时候会显得混乱、跳跃,甚至断裂感,但那都是必须的,对于马修,碎片就是现实,一片片,都是他的镜像投映。

    马修令我心疼。他的孤独,和他的勇敢。他知道西蒙不是真实的,即使那个世界让他感觉安全,他却不愿意永远耽溺其中。这是很不容易的。我们常说“挑战自我”,但其实都满足于本我的趋利避害,或者服从于外界对超我的钳制。弗洛伊德说,人很难摆脱童年的影响,但马修必须要从蚕茧般的重重捆缚中挣脱出来。想起约翰·纳什,《美丽心灵》,马修和纳什在本质上非常接近。如果他们肯放松对内心的叩问,就可以一径向着更幽邈的深处坠落,黑暗往往对容易受伤者是一种很好的保护,而他们在精神世界如此凋残零乱的状况下,依然不放弃向着微茫的光亮处摸索行走。这让人感动,生而为人,精神可以如此脆弱,同时又可以如此坚强。

    作者通过两种方式让马修实现救赎。一种是追寻往事,复原当年的场景,不再逃避,在永远的纪念里学会放手。只有自己在某些方面已经尽了人事的人,对于自己存在的得失已经了然于心,明白自己曾经是别人的源头,在爱与被爱的相互馈赠中得到和解,只有这样,一点一滴的清点,才能明白自己已失去的,以及仍然拥有的。另一种方式是写作。马修总以为自己被监视,对于精神病人来说,与他人的互动对他们是一种威胁,文字比语言更可靠,更容易抵达内心,而通过马修的自我剖析我们可以更清楚地进入他的世界。事实上,在文学史上,有许多大作家,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海明威、卡夫卡都曾饱受精神疾病的困扰,他们力图以文学实现突围。伍尔夫就说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疯癫是一种了不起的经历,不应对它嗤之以鼻;在疯癫的熔岩中,我仍能找到许多可供我写作的东西。那时所有的一切都以它们的最终形式喷薄而出,不像神志正常时那样,只是滴滴细流。”如此看来,精神疾病或许是坠落,也是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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