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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典的“风月宝鉴”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10日        版次:GB13    作者:林颐

    《女史:一部诗意的女性博物志》,杨典著,成都时代出版社2015年10月版,定价:39 .8元。

    林颐 自由撰稿人,浙江

    《女史》在手。读杨典的书,已是第六本。犹记得,最早是《孤绝花》,故旧影像、阑珊光阴,他说:“如在一朵花中阅读万物,心中自有大美而不言。”后来找了别的书来看,知道了杨典是古琴师,出身音乐世家,国学底子深厚,诗词、书法、绘画俱佳,西学的意识流对他也有影响,他的个性大概是有些任侠冷傲、伶仃风骨,因此文学作品亦透着恣肆随性、狂狷张扬,幸好有着博雅渊通的才华打了底色。

    比如目前这本《女史》,便是以强烈的学识与品位建立起的杨典风格。形式上是诗,写的却是故事,且时不时夹杂着大量的文本注释。这是诗吗?本雅明说,诗是最纯粹的艺术,是灵光显现的结晶,诗可以包容无限的可能。探索文学的亲缘关系,杨典的作品或可归入晚明小品的延续。他曾以《随身卷子》的笔记体作品致敬张岱。晚明士人的生活理念、审美趣味,时不时隐现于杨典的每一部作品,《女史》依然带着这样的文学气息,仿佛陶庵的一场梦忆,西湖畔的一次追寻。

    一部《女史》,一部“她”之书,描摹一群古今中外的真实女性。笔墨所及,有声色、有艳情、有蒙昧、有牺牲、有笑、有泪、有唏嘘,皆是笔底波澜、眼角微风,凛冽而不失精细。内容来源应算是读书笔记,史书为主,兼有社会新闻、市井八卦,人物非虚构,在过去的某个时空,她、她、她都曾存在过。书写传奇女性,刻画知识女性,但更多地偏向于风尘的沧桑女,以及角落的普通人。杨典毋宁是抱着哀矜悲悯的态度,看着这些女子跌跌撞撞地踉跄而来。

    杨典写陆小曼,“生前男友,一一数之,可成一点将录”,可是到了最后,“来送她的男子,却只剩一个陈巨来”,看她在炉中烧成灰烬,说:“虽未能称为有始,而可云有终耶?”杨典写芬妮·里芬斯塔尔,才华卓绝的女导演,传说中希特勒的情人,她是“第三帝国的影贵妃”,而“海德格尔其实并不懂/爱。爱不是存在于时间/尽管他也曾为爱举起过右手喊:嗨!”杨典说“唯有初恋能成为中国人的长短经”,他发着誓,“上邪,1992年的班婕妤,我痛苦的皇后”,“至今,我仍深爱你的鬓如雪/爱你的鱼尾纹、佝偻步、转身笑/我的爱从一条晚年的棉裤开始”。在这些爱里面,他看见喜悦和忧伤,还有事过境迁后留下的心迹。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静美而幽情。

    但他又说:“只有被遮蔽的、被欺凌与被侮辱的,才是真静美的。”奔殉、宫殉、疯魔,金兰盟集体自戕的惠安女,草原部落的大规模暴行……大桶大桶泼洒的血,染红万古不开眼的长夜,彼时的她们“难得糊涂”,以乳房、细腰、小脚讨好男权社会,以为吃下香灰和蝌蚪可以躲避生育之苦。他写那些长袖善舞、性致高昂的女性,他写各种性虐、性习俗、性传闻,满眼性器官、一纸荒唐言,这些与道学相违逆的猥亵淫湿的词句,传达的却是冷彻的苍凉。他以《金刚经》为标题书写晚清名娼林黛玉的“能断”简史。该诗每段间隔以“七大”之名,地、水、火、风、空、见、识,能断即具有判断与决断之力;所断为何?即与正行相俱之见即邪行见。林黛玉韧劲十足、妖娆万分的罪衍,形塑了一朵幽暗生长的“恶之花”。颓靡诱惑,欢乐极致,可惜终归无涯,一切如梦幻如泡影。所谓繁华似梦大抵转头成空,然而即便如此,若不经过这虚虚实实、真真假假,人生岂不更是一片荒芜?

    杨典的文艺美学深刻浸透着禅宗的“色空”思想。“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红楼梦》的这句偈语大抵亦可作为《女史》的主旨。《女史》就是杨典的“风月宝鉴”,他谈情说欲,其实是言梦、释空、解命,如同怡红公子一般,将生存的本质更倾向于女性的情感意识,而杨典更多了一份现实的关怀。本书自序以“著书唯剩颂红妆”为题,出自陈寅恪所撰《柳如是别传》。他们心有灵犀,这世间女子该得的爱,应当不惟男权、不惟制度、不惟政治,它是自我的愉悦与释放。它是自由的性灵,佛心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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