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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森:写在“废纸”上的丝路史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6年01月10日        版次:GB09    作者:黄茜

    芮乐伟·韩森(Valerie Hansen)

    耶鲁大学历史教授,著名汉学家。著有《开放的帝国:1800年之前的中国》、《传统中国日常生活中的协商:中古契约研究》、《变迁之神———南宋时期的民间信仰》等专著。

    “我喜欢第一手资料,特别喜欢没有整理过的资料。正史我是最不喜欢的,因为已修过好几次。出土文书特别新鲜,没有人动过。”在东城区纳福胡同一间小办公室,空调开得嗡嗡作响,从新加坡来北京的《丝绸之路新史》作者、耶鲁大学历史教授芮乐伟·韩森女士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

    1989年,北大历史系教授张广达将一批刚出土的吐鲁番文书介绍给韩森,被出土文书的新鲜吸引,韩森一头栽入吐鲁番学。“我做吐鲁番,碰到龟兹、敦煌、尼雅、楼兰、于阗这些地方,它们的历史背景我都不知道。我想,可不可以写一本关于整个地区的书?我可以说是从吐鲁番出土文书进入到丝绸之路史。”

    从动念到《丝绸之路新史》成书,韩森用去了近15年的时间。这是一本颠覆性的著作:韩森力图纠正学界对丝绸之路“笔直而通畅”的印象,认为丝绸之路并非一条路,而是一个交往地带,一片广袤的路网。丝绸也并非丝路上最重要的货物,它更多是作为军饷,被中国军人拿到集市上当币帛使用。

    基于大量的中亚出土文书和中、俄、日及其他语种学者的研究成果,从长安到撒马尔罕七座丝路绿洲在韩森生动的笔下得以复活。这些绿洲市镇人流如织,往来着商人、使节、军队和朝圣者,他们操持各种语言,有的信奉佛教,有的信奉祆教、摩尼教或者景教。除了丝绸,人们还贩卖矿物、香料、金属、马具、皮革制品、玻璃和纸。每个丝路遗址都是文化、艺术、商贸甚至最新技术的交换地和熔炼厂。

    “要写丝绸之路很容易,但要弄清所有资料却很难。”大量的出土文书成为韩森立论的根本。这些文书写在废纸、木头、丝帛或皮革上,偶然被历史保留下来,偶然被学者再度发现。

    韩森把《丝绸之路新史》称作“一段写在废纸上的历史”:“没有什么比从垃圾堆里收集到的信息更有价值,因为这些信息从来没被篡改过。”

    对“丝绸之路”的误解

    南都:这本书叫《丝绸之路新史》,新在何处?

    韩森:我的一个学生说,一本书最好不要叫“新史”,这是作者自己夸自己。我说,呀,不好意思。很多人写丝绸之路史都是老套,基本上不看资料、不看文书,在开始写之前,脑子里已经有印象了。然后他们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不考虑资料性。

    我开始做丝绸之路史的时候,真的一窍不通。我也一样觉得丝绸之路上贸易规模应该相当大,为什么找不到这样的资料?我所看过的资料都提到有小规模的私人买卖,但并没有大规模交易的证据。别人研究某一个墓葬或是地域,如果没有找证明贸易规模大的资料,都以为自己研究的地方应该是个特例。

    所以“新史”的意思是说,一般读者可能对丝绸之路有些误解,我希望纠正这些误解。想写丝绸之路,有别人的著作可参照,写得和他们差不多很容易。但是真的弄清楚资料写的是什么,这样的话就慢了。

    南都:在这个过程里你查阅了很多第一手的文书和资料吗?

    韩森:我读外语有限。第二手资料基本上我都能看,但第一手资料基本上都是“死语言”,死语言我是不掌握的。比如有一个法国专家,我给他发资料请教,最晚24个小时,最早1个小时,他会给我答案。无论我问他什么样的问题,他都会回答。这些专家们、会看原文的人,给了我很大帮助。

    南都:除了贸易量很大以外,人们对丝绸之路还有什么误解?这本书里提到,其实丝绸之路并不是一条路。

    韩森:“丝绸之路”这个名称非常晚近才有。古代人不说丝绸之路,他们只说,这是通往长安的路,通往撒马尔罕的路,通往某一个地名的路。它又不止是一条路,在塔克拉玛干沙漠,有南路,有北路,草原上有路,海上也有路。我的书里有一张1877年费迪南·冯·李希霍芬发表的丝路地图。此人是一位卓越的地理学家,曾于1868年至1872年间在中国调查煤矿和港口,并绘制了一套五卷本的地图集。在他发表的地图里,中国与罗马时代的欧洲之间的道路被描绘成一条笔直的大道。李希霍芬最早使用了“丝绸之路”这个词,当时他正受命寻找中德两国间铁路的理想走向。

    南都:丝绸之路上主要的交易物品是丝绸吗?

    韩森:从唐朝开始,丝绸就是一种币帛。丝绸是做钱用的。当然有很多丝绸从中原去中亚,不是当作货物,而是作为货币。当时铜币不够,人们就用其他的东西来做货币,比如谷物或者丝绸。我们可能想象,有中亚的人或罗马的人要买丝绸来做衣服,但不是这样,而是中国的军队拿着币帛当作他们的工资,上吐鲁番的市场买东西。

    南都:算以物换物吗?

    韩森:我跟一个研究货币的人请教过,他说,不能把丝绸做的交易叫做以物换物。比如说,你的鞋子好,我的鞋子不好。我用我的手机、包和鞋子交换你的鞋子。这是物物交换。但是过去的人拿丝织品买一匹马,丝织品是有确定的价格的。就像我的手机价格是人民币3000块,这是不变的。

    南都:这些丝绸主要是军队带过去的,而不是商贾带过去的?

    韩森:不应该说是军队带。唐朝的中央给驻扎在吐鲁番的军队发工资,会从中国寄丝绸过去,这一点我们有文书可以证明。工资可能是一些粮食,也可能是铜钱,大部分给他们的是丝绸。

    南都:而丝绸恰好是罗马人喜欢的东西。

    韩森:这一点我们也没有证据。有一些拉丁文记载里提到丝绸,比如成书于公元一世纪的《厄立特里亚海航行记》。但我们不知道这些丝绸是哪里来的,不一定是中国来的。罗马人提到过丝绸,但我们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丝绸?

    南都:那为什么李希霍芬要把这条路称作丝绸之路?

    韩森:我想李希霍芬这个德国人很聪明。因为罗马人提过丝绸,一般的欧洲人认为中国有什么商品值得购买?就是丝绸。所以这不是客观的、学术性的。他凭借自己手里的资料,绘制了这条道路,通过这条路,中国的丝绸到了罗马,罗马的金币到了中国。但是我在第一章写了我为什么怀疑,因为缺少证据。没有任何文献记载罗马帝国时代中国与罗马有所往来,罗马人也从未直接用金币购买过中国的丝绸。

    斯坦因是丝路研究的开创者

    南都:这本书经常提到一位英国考古学家马尔克·奥莱尔·斯坦因,你描述了他的大部分考古经历和成果。对于丝绸之路史研究来说,斯坦因为什么重要?

    韩森:斯坦因是一位真正的考古学家。他从印度进入塔克拉玛干沙漠,翻越帕米尔高原,从明铁盖山口进入中国,途经喀什、和田,最后到达尼雅。斯坦因写了很多很多考古报告,都翻译成了中文。很多人说斯坦因不好,因为他把原始资料掳走了。但是作为研究者,想要了解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可能现在在大英博物馆或者已经不存在了,只有通过斯坦因的书,才能了解到。比如这帧《约特干出土陶猴》的样本比对照片,是很典型的斯坦因式的图片。他把所有东西放在平面上拍照,每个东西都有编号,也有比例尺,标注出从哪里出土。他的方法在当时是很科学的。

    斯坦因总是雇本地人进行发掘,只要发掘到东西就多给钱,所以他们发掘得太快。我们现在搞考古,会要求找东西要慢慢找,仔细找。他们是找贵的、好的东西。但是在100多年以前,斯坦因的方法跟我们不太一样。没有斯坦因,就没有丝绸之路的研究。基本上每一个遗址他都去过,虽然德国人、法国人、日本人也去过,跟斯坦因有重叠。但如果斯坦因不存在,只有其他人做的研究,丝绸之路史不会成为一个学科。

    南都:现在关于西域各遗址的大部分历史资料是斯坦因发掘出来的?

    韩森:对。他的解释,有一些是我们现在不赞成的,但是学者论述时,都要先说斯坦因是怎么认为,假如我不同意斯坦因的看法,我的理由是什么?因为他是我们的基础。

    他写东西比较有趣。其他探险家写文章,没有斯坦因生动。所以我总是引用斯坦因。

    南都:你有不同意斯坦因观点的地方吗?

    韩森:在尼雅发现的一些画,斯坦因会说是罗马的,我们现在看,这不是罗马的,而是来自比较接近尼雅的安息国,或者叙利亚。斯坦因去西域,总觉得罗马人的影响或白种人的影响很大,但我们现在看,去了西域的白种人其实不太多,影响不太大,应该是更接近于西域地区的影响更大。斯坦因的想法是19世纪末的流行认识,人们以为,在亚洲,好的东西肯定是欧洲人做的。他们不直接这么说,但会暗示这个观点。

    南都:敦煌那一章提到斯坦因在敦煌藏经洞买了大批文书,七箱手稿、五张绘画以及其他东西共计130英镑。这个行为是不是引起了很多争议?

    韩森:引起争议的不是买文书,而是他骗了守敦煌藏经洞的王道士。斯坦因最差的一点是,他没有说他是英国人,想买下这些东西把它们放到图书馆。他假装自己是佛教徒,是玄奘的信徒。为了拿到文物,凭空编造故事,这个做法不太漂亮。他去尼雅,没有人对尼雅的遗址有兴趣,于是他们尽情发掘,把发掘到的东西都带走。斯坦因的老师在印度一直找一些写本,可印度的和尚不卖。我想,斯坦因知道拿到这些写本很困难,所以他不择手段。

    南都:斯坦因相当于开创了一个学术门类?

    韩森:我经常说一个故事,斯坦因曾经一心想做欧洲某个有名大学的教师。他的博士论文是研究梵文,他很想像我一样做大学教师。他在敦煌买了或“偷了”这些文书之后,英国女王把他封为骑士。斯坦因1895年知道赫定在中亚做研究,1900年可能已经去了印度,开始做中亚研究。到了1908、1909年,他已经放弃了做欧洲大学教师的想法,自己真的要做考古,搞西域研究。现在我们在社会里,比如你要做编辑,你的朋友们就会知道你多么聪明,你要自己自创一个新的职业,很难受到别人的认可。最后他变成一个非常成功的、杰出的学者,他想,好,我可以继续做自己的研究,不依附于大学。

    丝绸之路是文化交流场

    南都:经由丝绸之路,很多西域商人也来到中国。你在书里提到,当时来中国的胡商主要是粟特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粟特人到长安来?

    韩森:唐朝的任何一个城市都有粟特人的聚落。从撒马尔罕去吐鲁番并不太远。住在长安的粟特人不会超过一万。

    南都:我看到一段资料,安史之乱以后,长安对粟特人有过大清洗。这是真实的吗?

    韩森:这个资料有个问题。《安禄山事迹》里记载,有一个叫高鞠仁的将军从叛军手里夺下幽州,“令城中杀胡者重赏,于是羯胡尽殪,小儿抛于空中,以戈承之,高鼻类胡而滥死者甚众。”但“羯胡”一词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个疑问。

    我们知道安史之乱之后,粟特人慢慢失踪、慢慢汉化,融入了中国老百姓。到了1000年,他们好像就消失了。而留在撒马尔罕的粟特人,那个时候也已经不讲粟特语了,他们开始讲突厥语系的另一个语言。所以粟特这个种族慢慢地消失了。

    南都:在长安还发现了粟特人的墓碑。

    韩森:很有意思的是,有一些墓碑有双语,有粟特语,也有中文。我自己不喜欢说“汉化”,因为我自己觉得他们可能有些习惯学中国人,另一些习惯继续自己的做法。他们既然在中国死,要修墓,可能没法找一个粟特人来修,只能找中国的工匠。

    但有一些很奇怪的现象,比如在陕西发现的安伽墓,死者的骨头没有放在坟墓里的棺床上,而是撒在墓门周围的地上。祆教或汉人的习俗都不允许这样的葬法。粟特人死了以后本来要把尸骨放在野外,让野兽把肉吃掉。可能习惯在变,在撒马尔罕,粟特人死了以后把尸体放在室内,等肉腐烂,从骨头上掉下去。不知道为什么放在室内,我们想象中应该是放在室外。可能各个地方的粟特人习惯都不一样。比如昨天是美国人的感恩节,有些美国人基本上不庆祝,有些人请假来庆祝,也有些人白天上班、晚上吃火鸡。

    南都:所以“丝绸之路”主要是一个文化交流的地域?

    韩森:我是这么认为的。一些人不知道为了什么离开他们原来住的地方,移民到新的地方,跟新的邻居有来往,有文化的交流。

    南都:这条路上相隔比较近的地方交流比较多,越远的地方越少?

    韩森:我觉得地理确实很重要。但有时候他们还是会走比较远的路。比如粟特人,原则上他们应该去离撒马尔罕最近的地方。但是他们有很多人去了现在的北京。但是因为他们当兵,粟特人可能给唐朝的军队卖马或者看马,做马的生意,所以他们不仅是挨着粟特人,而会迁徙很远。

    采写:南都记者 黄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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