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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訏的寂寞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20日        版次:GB15    作者:刘波

    刘波 媒体工作者,山东威海

    刘绍铭先生写文章《T heK night ofSorrow ful Countenance(忧容武士)》追忆徐訏先生。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他们初次见面,徐先生忽然问,夏志清先生的《中国现代小说史》为什么没有讨论他的作品。刘先生是书的中文译者之一,遭遇这样追问,感到很窘,“徐先生问我为什么他榜上无名,想是随便问问而已,因为他应该知道译者对作者的选材,无权过问。”

    就作者的选材征询译者意见,徐訏未必是随便问问。一九七九年台湾《传记文学》第三十四卷第六期刊登了徐訏的一篇文章《从〈语堂文集〉谈起》,提到这样一件事:“《语堂文集》中,还收有他于一九六一年一月十六日在美国国会图书馆的演讲。在这篇演讲中,语堂先生有两处提到我,一处谈到诗的,他说:O neexception isH su Y u,w ho now lives in H ongK on g .H is lin es,in stin ct w ithrhythm,com e naturally.而译文变成了:‘徐訏的诗尚可读,他的诗句铿锵成章,节奏自然。’一处是谈到短篇小说的:O f thew ritersof short stories,thew orksofL u H sun,Shen T s’ung-w en,FengWen-ping(less w ell-know n)andH suY uarethebest.而译文则变成了:‘短篇小说家中,鲁迅、沈从文、冯文炳(废名)则是最好的’(删去了徐訏)。我自然不会管译者史东先生对我怎么一种看法,但篡改语堂先生对我的意见则实在是低能的手段。”篡改原文的行径当然低劣,但徐訏错怪了史东。林语堂的这篇题为《五四以来的中国文学》的演讲,原为英文,香港美国新闻处主编的《今日世界》杂志请史东先生节译,分上下两篇刊于一九六一年的七、八两期。杂志上的译文如此:“徐訏是一个例外,他的诗句铿锵成章,非常自然。”“在短篇小说家中,鲁迅、沈从文、冯文炳(废名)和徐訏是最好的。”史东的翻译完全忠实原作,无可挑剔。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十几年后,这篇译文收入《语堂文集》时不知何故竟遭删改。徐訏读后震怒,未加查证就迁怒于译者,不能不说是一桩文坛憾事。

    夏志清写《中国现代小说史》不提徐訏,不见得就是对他文学成就的否定。徐訏蜚声文坛,始于一九四三年三月重庆《扫荡报》连载长篇小说《风萧萧》,而《中国现代小说史》第三编“抗战期间及胜利以后(一九三七-一九五七)”指出,抗战时期国民党内地的文坛情况极难评价,因为许多战时出版物和书刊并没有保存下来,台湾、香港和美国都没有。由于缺乏足够的资料,在夏志清的视野里,那些寄居大后方的作家群一片模糊,远没有留在上海沦陷区的作家鲜活,所以他说战时最有才气的新作家不产生在重庆或延安,而产生在上海,尤指张爱玲、钱钟书、师陀三人,也就不奇怪了。问题是,徐訏瞧不上张爱玲,他说她的“小说所表现的人物范围极小,取材又限于狭窄的视野,主题又是大同小异,笔触上信口堆砌,拉杂拉扯处有时偶见才华,但低级幼稚耍文笔处太多。”所以对徐訏而言,夏志清写中国现代小说史抬举张爱玲,却只字不提当年名气更大的他,难免心态失衡。

    纵观徐訏的命运,大红大紫后黯然褪色,半生热闹半生寂寞,有政治的原因,也与他孤傲的个性有关。董桥先生说得绝:“徐先生的寂寞是他给他的人生刻意安排的一个情节,一个布局,结果弄假成真,很有感染力,像他的小说。”文坛忘记了徐訏,不是徐訏的悲哀,是文坛的悲哀,但,“没办法了———同样写作,金庸当了财主,萧铜和徐訏,就穷死了。”香港作家陶杰感叹,“世界本来就是残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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