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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清新的孤独者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20日        版次:GB12    作者:朱白

    《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英)苏珊·希尔著,陶友兰、励蔚轩译,上海文艺出版社2 0 15年9月版,定价:25 .00元。

    朱白 媒体人,广州

    苏珊·希尔说:“你没办法浪费一个字,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每一个字都很重要,都和叙述有关。”这是印在她刚刚出版的中文版短篇小说集《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书腰上的一句话,联系上下文,应该是指自己的短篇小说创作。可是在读了这本短篇小说集后,却很难感受到这种惜字如金的写作特点。

    短篇小说集《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包含了《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父亲啊,父亲》、《依靠》等九篇小说,主人公有去姑妈家做客的小男孩,中年善良的养蜂人,想要改变命运的女仆,一个可以自己独立生活和工作的盲人,试图叛逆的海滩少年,对父亲感到失望的姐妹,等等,虽然都是被命运安排或者捉弄的小人物,但也均可以看成是经过学院化写作驯化的理想文学人物。

    “孤独”是苏珊·希尔小说容易辨识的主题,只是这里的“孤独”不一定就是本真的原貌。苏珊·希尔的“精妙孤独”体现在某种小清新的口味上,这在《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沙子》、《胸针》等篇目里都非常明显。作为作家和学者妻子的苏珊·希尔,明显与她笔下的人物有着某种不可调和的隔膜,这不仅仅是从她的个人身份上得出的,当然还有她的小说人物,不管是失落的少年,还是陷入纠结的姐妹,再还是靠别人善意的谎言度日的盲人叔叔,都被带上了一层显然行之有效的滤镜,这层滤镜被叠加进小说中后,就是所有的情景、动机都有一股小清新的味道。这并非不好,只是远非真正小人物孤独的本质。

    其实在文学中,有时候本质之类的东西也不重要,哪怕是虚幻的、虚妄的,只要做到打动读者,那也可以成为某种范例和经典。也许苏珊·希尔对生活本质之类的东西并不感兴趣,她只在乎这样一个可以令人触景生情的描写,是否有那么一层魔幻的色彩,以至于跟小说主题完全绝缘的读者也可以感受作家的某种情绪。

    在我看来,苏珊·希尔的写作虽然可以被称之为小清新式的写作,但跟我们熟悉的郭敬明、韩寒牌儿的许多作家还是不同,她也不同于安妮宝贝那种隔靴挠痒式的发泄消极情绪,而是应该属于被学院派知识分子镀上了金边儿之后的一种猎奇式写作。换言之,《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中的所有故事,你看不出这些跟一个时年四十一岁功名成就的女作家有任何关系,它们的建立和成立都是寄托在猎奇式观察和体验生活式的洞察之上,而非真实的体验和感受。这种小说尽管可能很打动人、亦真亦假,但终究无法成为那种刺痛人类心灵的文学作品。

    被唏嘘的生活本身,有时候只是因为我们一直顾自在做一个视而不见的人而已。越是不常见的生活越是可以诞生出那么一点普遍性。比如在《父亲啊,父亲》中,姐妹因为父亲在失去母亲时变得消极而感到不安,这是中年男人不能面对生活的脆弱体现,但是当父亲重新拥有爱情过上婚姻生活时,姐妹俩又有了新的遗憾。人在患得患失中,体会到生活的本真一面。真相有时候也是残酷本身,我们没有早点看到这种真相,有时候只是被动地在掩耳盗铃而已。当真相成为眼前不得不要面对的现实一种时,又去恍然大悟般地唏嘘,这本身就是小清晰矫情的一种常犯病。

    孤独者本身并不是生活的失败者,只是那些想要喧嚣又总是品尝喧嚣不得的人,才可以算是失败者。真正的孤独者应该是从容的,可是苏珊·希尔显然没有兴趣给我们塑造一些这样的人物。她笔下的孤独者有着被喧嚣打扰后难以恢复的尴尬,比如在同名小说《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中,那个本来已经拥有这份工作十几年了的养蜂人,在失去母亲的小男孩示好教其识字之后,竟然在心中起了一些涟漪,他期待着小男孩再来继续教他识字。这本来就是妄念之下的一种情感投射,并非孤独本身带来的美感。相反,这倒是可以看成我们如何在非真实生活面前跪下来的例子。

    自己没有孩子的养蜂人马特·梅“痛苦地挣扎着……他多想男孩能主动提出再教他识字,像变戏法一样变出两本书和两支笔。汗珠滚落,刺痛他的脖子。‘我还能多学一点,’他终于挤出话来,‘你再教我吧。’”这样我想起我们的作家铁凝也写过一个故事,大概是说一个都市里的送水工对一个富裕的女客户产生了爱情。越是阶级悬殊的感情,好像就越能激起人们心中的唏嘘,可是这种奇异的故事如果没有合理的铺垫,以及相当靠谱的背景叙述,难道不都是虚妄的一种吗?作者成了不切实际幻想的主使者,他们靠自身的狭隘推动了一个远非真实的戏剧性冲突。

    养蜂人马特·梅本来是一个有尊严的人,他有工作,有自己的特长,尽管女主人对他的态度常常是“礼貌,傲慢”,但这不妨碍他一直做一个体面的劳动者。但作家想要他成为充满挫败感的人,想要他成为一个孤独的格格不入者,想要他成为一个同时被嫌弃和体恤的可怜人,所以马特·梅要去虚妄地幻想男孩回来能继续教他识字,看上去对于这个已经做了十五六年家庭工人的人来说,识字比搞对象、交配、吃喝拉撒还重要似的。这是知识分子对劳动者的一种想象,一种几乎可以等同于虚妄的想象。

    但小说并没有用力渲染马特·梅的失落,只是在一种淡淡的黯然中结束了。苏珊·希尔也许并没有想着要为所谓苦难者提供一种出口,也没有对孤独者的真实灵魂进行探究,《教养蜂人识字的男孩》更多的只是满足一种小清新审美的需要,它尽善尽美、文笔优雅,所到之处可以用精致来形容,还有那些环境里的描写,气氛烘托等等,都非常到位。这样的小说当然可以看成是一种加上了滤镜效果的美图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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