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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志堂书店一瞥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13日        版次:GB16    作者:苏枕书

    通志堂书店内景。

    ●京都读书记之二十四

    苏枕书 作家,日本京都

    东京的确是好地方,很少出门、京都意识强烈的我也难免在心里这样评价。遍地博物馆、美术馆、图书馆不必说,更有神保町这样的天堂。京都的书店,无论规模还是流通量,都无法与之匹敌,这是没有办法的。此番去东京(之所以不称“上京”,是因为想循旧例,把这个词留给京都。京都人一般也不称此为“上京”,而作“东上”。回京都则为“归京”),以查资料为由,其实每天都有去神保町。徜徉其间,乐而忘返。

    走出神保町地铁站,初冬冷雨霏霏,黄昏来得早,银杏叶尚未凋尽,马路对面是原书房,三年前去买过一次浮世绘,与主人家欢谈良久,后来他们一直寄目录来,然而我痛感精力财力有限,有意没有再入新坑,遂不曾再买(写完此篇的第二天,就去原书房买了三张新画儿,若干浮世绘书籍)。此番上京,当然要去拜访。不过,首先要去的,还是拐进小路、几步之遥的通志堂。事先发了邮件,说要去店里拜访,但日期还未定。对方回复,随时恭候。

    因为很少去东京,故而平常在通志堂买书,都是网购。或曰,网上买书,不就是挑同等条件最便宜的么。话虽如此,但有时在某家熟悉的书店找到中意的书,即便别家有更便宜的价格,还是愿意信赖老朋友,相信对方定价的道理,或纯粹表示支持。网店生意虽不能当面聊天,然而只言片语的邮件往来、回复速度、打包技术、发票风格,还是能明确感受对方的气质,做事是否精心,生意是否地道,乃至气味是否相投,都会有所察觉。况且有些收书门路甚广的店主,往往会拥有某些学者的藏书,到手一看,有其藏书印,便是意外之喜。而这些信息,通常并不会标注在网上。

    比如东京的通志堂、神户的カラト书房,虽不是历史悠久的老铺,但店主勤勉热情,发货、包装体贴,很难不令人留心。研究室一直会收到通志堂寄来的当月书目,与一诚堂、琳琅阁、朋友书店等老牌书店的小册子排列一处。这是多年以来一直有的习惯,中国学专门书店很依赖全国各地中国学专业的研究者与学生。不少老师和书店老板的缘分,都是从学生时代起便结下的。中文出版社的傅奶奶提起某位老师,一脸慈爱:哎呀,他那时候还是学生,这会儿都要退休啦!时间真的好快哦。名古屋饭岛书店的老先生说:贵校考古专业的某某老师,算起来是你前辈,学生时代常在我这里买书。朋友书店的第二代店主,第一次见面便问:你的导师是谁?哦哦!一直以来受他照顾。研究者与旧书店老板的缘分,是旧书店历史中很吸引人的部分。旧书店主人见证研究者的成长,研究者又将学问及各种学界信息反馈给旧书店主人,可谓良性互动。有些旧书店主人去世,年轻继承者的学养、气度不如父辈,也会令研究者寂寞感伤。研究者退休或去世,将书籍再卖到旧书店,便是人与书的轮回。

    如今日本文科专业经费不足,研究生院学生、教职均有所减少,尤其是中国学领域,景况不算乐观,据说学生们的购买力也不如从前。但每期新目录寄到,大家还是会赶忙翻开,欢喜搜寻。去年,在研究室一位好友的指点下,照着通志堂的目录买过不少书。我们用不同颜色的铅笔划出各自想要的书,再给通志堂主人写订货邮件。十分怀恋那段快乐的时光。有些书不知道已经被谁订走了,主人会在邮件里道歉。书很快会寄来,包装妥帖,附有邮局汇款单。不论是多大额的订单,都可后付款。偶尔也会电话下单,听得出来主人会讲一点中文,十分熟悉书目,交流很愉快。年底,收到他的问候邮件,“这一年,感谢你的照顾。来年还请多多关照”云云。

    通志堂店面不大,入口是狭窄的过道,两面书墙,又堆满书籍,仅容一人勉强而过。店内放着悠闲的古典音乐,主人伊藤先生从过道深处柜台的书堆里站起来,一脸明亮的笑容:“我猜就是你,因为今天下雨,没别的客人。”我也被他的笑容打动,比想象中更和善、亲切。他为店里如此拥挤混乱道歉,又指柜台前一面书墙道,最近收到坂出祥伸先生的一批藏书,还未来得及整理,不过,有些已经写到新到目录上啦,你发现没,道教、传统医学方面的突然变多。显然,他很为这批收获感到满意。有时翻目录,的确会注意到突然丰富的一类书,猜测是否是某某老师所出,买来一看,果然。问伊藤先生可有最难忘的收书经历。他沉吟道,学徒时代曾去和田清家收书,他家一门三代都做东洋史研究,在神奈川有极豪阔的宅院,我们进去便惊呆了,书库一座接一座,藏书巨量,质量上佳,一天根本清点不完。那次收回的书,教我们激动很久。我笑说,想起《古书堂事帖》里的情节。

    伊藤先生是宫城人,大学时代想做记者,去某大社就职失败。茫然之际看到琳琅阁的招聘广告,觉得很有意思,反正也与文化相关,就去应募。顺利通过后,才知道老铺书店的学徒修行,完全是一片新世界。琳琅阁修业十六年后,2000年,因为已深爱上旧书业,于是决定开自己的店。先是起名,叫什么好?既然是中国学专门书店,首先得传递一些字面信息,比如“紫阳书院”“朋友书店”。再者字要好读,某位老师曾批评“高畑书店”名字不佳,因为用了和字。挑来挑去,选中“通志堂”,的确不错。伊藤先生说,的确有不少客人因为店名过来买书。

    他性格开朗,告诉我不少书林、学界的八卦。我说,不如您像反町茂雄他们那样,也写书吧。他道,那得等我活到无论讲什么都不得罪人的年纪。我笑,如此甚好,我来翻译。谈起全国旧书店现状,说情况都不太妙。提起汇文堂,也觉得很惋惜:“以前做学徒时,常去汇文堂。听京都那边过来的客人说,汇文堂现在营业的时间很不稳定,店里也没多少硬质书了。”又讲了几家书店,连连摇头,说原先都极好,但前代主人去世后,新主人知识不够,对书的热情也不足,“这是最糟糕的”。问他可有考虑后继问题,他笑,自己三个儿子,前两位都已就职,对旧书并无兴趣。“小儿子么,倒有理想,他想———踢足球。”“不是做作家?”我笑。日语里,“作家”与“足球”发音略近。他也笑:“不不,是踢足球。我随他们去啦,要是对书没感情,好好的书店也会毁掉,不必勉强。”

    提到关西方面的学者,他说,东边的老师经常说,京都那边的人很坏,悄悄地闷头读书,读得特别仔细,默默用功。我忍不住笑,默默听取东面学林对西边的揶揄。他笑,你们那边也一样讲东京吧?不过———京都的确很厉害。他说,鳟泽彰夫先生前一阵准备出手一批文革资料,是他当年在中国辛苦搜寻,很有价值。问早稻田是否需要,被拒。遂询问京大人文研现代中国研究中心,那边派了某老师过来鉴定资料,看后立即拍板,表示十分珍贵,全部收下。又回忆诸位老师,说非常佩服砺波护先生,精力充沛,年事虽高,但不辍研究,每番到东京,都来店里买书。评价某老师,是“最高的顾客”,几十年来,买了大量资料。如今年龄虽大,但购书热情丝毫不减,眼光极好,目录一到手就来电话订购。

    伊藤先生对中国顾客的态度也十分开放,并无保留。因此书店出现过几次被中国客人整架整架买书的盛事,其中不乏国内的知名人士。“每次看书架空了大半,心里很慌,赶紧去书库调货,填满了才稍稍安心。不过马上又能进到新货,运气总是很好。”他讲了其中一个故事,“那位客人买走了大量的书,我问他要做什么,他说,从前专门做古籍拍卖,也赚了一些。最近渐渐对这门生意减了兴趣,想买些实实在在的一般书籍回去,在国内开家实体店,做普通书客的生意。我听了很感动的。”

    聊了很久,也挑了一些书,请他寄去京都。他送我一册井上靖的签名本,并几册汇文堂编的《册府》。时间已很晚,应当告辞。他说,等你下次再来东京。走出店堂,街中各家书店均已打烊,卷帘门半掩,细雨纷飞。下次什么时候再来?东京也成了很牵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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