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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杨成凯先生的两封信札

来源:南方都市报     2015年12月13日        版次:GB14    作者:曹旅宁

    《人间词话门外谈》,杨成凯著,海豚出版社2015年2月版,42 .00元。

    《闲闲书室读书记》,林夕(杨成凯)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1年12月版,60 .00元。

    □ 曹旅宁

    今年学林凋零了好些才人,学者、藏书家杨成凯先生就是其中的一位。中国有句古话:“天妒其才”,大概指的就是这种情景。

    杨先生与我从未谋面,只是因为编撰《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一书,得知因新世纪万有文库编辑事,杨先生与黄先生有过往还,就贸然打电话问他有无黄先生书信?杨先生很温和地答复:跟黄先生主要是电话交谈,手头没有信札。后来我在书店买到《闲闲书室读书记》,中间收有杨先生为台湾中央研究院文哲所出版张寿平编《近代词人手札墨迹》、《近代词人手札墨迹别编———树新义室所藏忍寒庐词人手札》审稿意见,我便再次打电话给他,后来杨先生发来后面一本书的张寿平跋文,我得以收入《黄先生编年事辑》一书中,还写了一篇读《闲闲书室读书记》的文章发表在《读书》杂志上。

    后来中华书局希望重版《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黄寿成世兄提供了几封旧信,其中有一封杨成凯先生1997年5月26日就新世纪万有文库《封氏闻见记》校点事写给黄先生的信札:

    黄先生:

    《封氏闻见记》校样我已处理过,不再寄上。卷八“霹雳石”条,我加了几条按语,并改动了正文。原书引玄中记一段不可通。……因手中无《封氏闻见记》赵校,故迟迟未能处理。每见前人说到无借瓻之苦。深感羡慕。《文库》工作之中经常苦于无书可用,过去仅注意集部诗词之属,如今涉猎四部,动辄掣肘。

    《封氏闻见记校证》图本未见,必大有可观。我所卡片上有,却未见书。历史、文学两所中也未找到,据说中华也没有。秦黌刻本极佳,若非底本原美,即为秦氏理校。不知先生有此书否,此书除叶德辉外,几乎无人提起。其佳胜处表明抄本亦有所不及。此书后秦恩复好(像)也曾重印,见《中国丛书综录》之《石研斋四种》。但《四种》罕见收藏,也很难看到。初印单行之本,更少见著录。看来清刻尽有佳本,可惜时人只注重套印、写刻,以皮相取之,埋没多少真正的善本。

    此次校点因初印一批出现一些问题,故又加印一张校点说明,请先生传示各位老师。在我以为,校点整理旧书是自得其乐的工作,现在却少有人能体会其中的乐趣。而目前报酬过低,也令人惋惜。现在做文化工作,只好凭各人的良心做去,奈何!

    《连筠簃丛书》精整可爱,友人愿以此书换我旧藏之《西湖志纂》(开花纸精印,有西湖图景),踌躇再三,婉言谢绝。天下好书甚多,鼹鼠饮河,知可而止。还是留着《西湖志纂》开花纸自怡悦吧!———我所有之书,仅有此一书为典型开花纸,其他偶有一两部不及此书。

    拉杂写来,聊供先生一笑。

    顺颂

    夏祺!

    成凯拜上

    97.5.26.

    杨成凯先生为吕叔湘先生弟子,任职于中国社科院语言所。喜藏书,与黄先生为同道,有广西师范大学2011年印行的《闲闲书室读书记》。函中由校印《封氏闻见记》底本事,谈到清人秦恩复之《石研斋四种》,感叹“清刻尽有佳本,可惜时人只注重套印、写刻,以皮相取之,埋没多少真正的善本”。并谈及友人愿以《连筠簃丛书》交换自己所藏《西湖志纂》(开花纸精印,有西湖图景),自己依依不舍之情。八十年代初,北京中国书店之版刻书交易即采以书易书之法。至于藏书者之间彼此交换藏品,则为藏书界久已通行之办法。

    今年杨先生逝世后,先后读到范景中先生所写《我所认识的杨成凯先生》、辛德勇学长《与我一起买古书的老杨》两篇纪念文字。德勇学长称赞杨先生为“收藏古籍的精英”。范景中先生则回顾了从少年时代至今与杨先生的交往。其中有一段文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外界看,成凯先生最负盛名的也许是他的词籍收藏了。有一次我们拜访黄裳先生,出来他告诉我,他的词籍总体质量逊于黄裳,但数量绝对过之,清 词 有 六 百 多种。我听了心中一惊,印象中好像施蛰存先生有三百多种,他竟倍之,真是花了巨大的心血。

    由此我联想起《闲闲室读书记》所收杨先生为《近代词人手札墨迹》、《近代词人手札墨迹别编———树新义室所藏忍寒庐词人手札》审稿意见,理解到正因为杨先生在词籍研究领域的极高学术地位,他才会被邀请撰写这两篇重要的审稿意见。

    日前友人谭树正先生寄赠广东崇正拍卖公司2015年冬季拍卖图录,我从中意外地读到黄裳先生一封1994年6月28日致杨成凯先生信札的照片。信札的内容如下(标点悉照照片原式,不识者以囗标出):

    成凯先生:

    手示拜悉,上海太热,得读来书,如一剂清凉散,谢谢!

    田涛的书,大言而夸,且多谬误。此亦书林大腕也,不可写此人,点缀寂寥之书市也。冬心二种,如系乾隆原刻,定为粗黄宋纸所印,我疑系取自宋刻佛经扉叶者。以此二书易得一列仙酒牌,大失算矣,以此可见田君赏析眼光,不过如此,所谓五百明斋亦不知究竟如何,看被他视为珍宝之元刻二种,可概其余矣。

    梅村家藏稿,价昂至此,诚不及料,我有一极阔大之罗纹纸印本。

    严宝善旧日相识,过去常拿书来卖,近来久不通讯,他那本经眼录尚未出版,当有不少好书,书贾气当然不免。此人尚可一谈。我曾到杭州其书店一看,架上只有嘉业堂写本,未见一好书也,不知其尚有别藏也。听人说,淡生堂书初出时,曾有一皮箱售与医学书局,既无下落,此书必有惊人秘笈也。

    近来久不作文,谈旧书也不容易,要有点分量,要有可读性,非可漫然下笔耳。近出一小集《河里子集》,天津百花板,我所买的书尚未到,到时当奉上一册也。

    笠泽丛书我曾有一碧筠草堂极初印之宽纸印本,有中吴万张建小印,抄去未还,又曾得一极阔大之皮纸印本,为郑西谛索去,赠浙江图书馆,因该馆得一同板刻之本,作元刻本收入之也。

    先生所得佳本有关曹家故实,然不知何名?

    魏氏书系河南开封三囗所出,尚书,墨板,亦不知何时所出也。

    明怀王校东山词,系五十年代初得之修绠堂许,系张葱玉之书,久已易书,遂未著录于梦影录中。

    小绿天所藏中兴以来绝妙词选,我有此书,确是卷尾牌记,我有此书,牌记亦囗囗。别有“唐宋诸贤……”一本,系嘉业堂藏之天一阁本,两本恰能配全,亦好事也。

    藏词曾写过一单目,亦未全,清集中附词遗漏尤多,一时不及检出,如发现,当寄奉一阅。郑西谛藏词不少,然顺康只寥寥数种,似未可言富。李一氓不知如何?我曾以清初闺秀精写之词赠之,不忆其名矣。我国朝后别立新朝一目。是清初写本,皆闺秀词。

    记红集我有两本,一本抄后不还,选声则未见也。

    徐积余书目不知藏于何处?我欲一读,以家藏徐氏书不少也。此公诚一大家,眼光甚大,佳品不少。

    小宛堂刻玉台新咏,我本有一本,此书不稀见也。

    天热如焚,奉恕草草。即问

    刻安

    黄裳 六月廿八日

    信札的内容不外两个方面,一个是对若干藏书家的评说,另一个是缕述自己藏书的精华。中间涉及好多的藏书掌故。实在算得上是一篇趣味盎然的前尘梦影录了。确实,小绿天孙毓修、积学斋徐积余藏书,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在上海散出,黄永年先生、黄裳先生均得其精华不少。实在算得上与黄裳先生“抢”过为了便于普通读者理解这封信札的时代背景,我特意找出杨成凯先生2012年10月30日纪念黄裳先生的一篇文章《我跟黄裳先生抢过书》:

    我跟黄裳先生相识是在二十年前。那时我正跟古书重续前缘,时不时地跑跑书店,买几本版本书。扬之水道兄在《读书》编辑部,约我给《读书》写稿。看到黄裳先生撰写的关于古书收藏和鉴赏的文章,读起来丰腴隽永,趣味横生。

    信手写了几篇书评。一次过沪,抽空拜望先生,就这样熟悉起来。

    我很少出门远行,偶然过沪也是匆匆来去,难得有机会到府上拜望。先生年高,不忍打扰,偶然相见,对坐谈书而已,从不曾请阅先生的秘箧珍藏。只记得一件事。我编“新世纪万有文库”期间,拟出版清初奇女子李因的《竹笑轩吟草》。此集极其罕见,范景中兄从上海图书馆觅得初集和二集,三集久久未得。因托陆灏兄叩之先生,慨然出来燕榭藏本复印见寄,此秘籍得以圆满面世,不能不拜谢先生之赐予。

    先生酷爱古书,乐于谈论古书的消息,所以我看到或买到什么书,不时报告一番,供先生点评。书信往来,以为笑乐。那时书店已经没有多少好书可买。先生关注明末清初史事,记得见到一部明末刻《云间三子新诗合稿》,极罕见,赶紧报与先生,还是引起了先生的注意。我得清康熙徐乾学初刻不分卷本《秋笳集》,先生叹为从未见也;以拍卖底价得清刻《乐府小令》,也曾为先生赞赏。

    先生藏词甚夥,所藏清初三代刻词选集和词别集富可敌国,尽有世无二帙的秘本。谈起词集历数家珍,令人神往。凑巧我也喜欢词集,书市有所见闻,可以相互评说。先生虽已历尽沧桑,偶然见猎心喜,也会买一点。有一件趣事。前几年上海拍卖会出现一部清人词集,恰巧是我收藏的目标,委托朋友在现场参拍。底价不过三千元,心想顶天也就是几千元的事情。不料电话中听到一直有人加价争买,一册不起眼的小书竟至一万六千元才落槌。不禁愕然!事后先生来信念叨,说上世纪五十年代有词集让给了施蛰存,现在想买回来,不料拿不回来了。看了信,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赶上“路窄”,撞在枪口上了。

    先生有时也感寂寞,希望有人多谈谈书市动态,喜欢听我说词集的事情。可惜近年书价暴涨,加上我旁骛分心,离书市越来越远,没有什么可说的,有负先生的期望。先生经常赠书,苦于无以还报。今年初《读书记》出版,曾寄奉特装本,并告以近年所见所得各书。先生很高兴,赐示谈论自己收藏各本,兴致正复不浅。正准备把近年所得的书复印几张书影,给先生看看,开开心,我就进了医院。养病期间还在盘算哪些书可以制作书影,还没有来得及动手,突闻先生已归道山。回思往事,不禁黯然伤心。

    先生平生喜爱古书。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先生买书时正值社会变革,江南地区是历来的刻书和藏书的圣地,当其时世代藏书蜂拥而出涌上市场。先生眼光如炬,抢救了许多濒危的珍贵文献,俨然蔚为藏书名家。近年以生花妙笔撰写书话,每有述作,脍炙人口,对八十年代以来兴起的读书和藏书热有倡导之功。

    斯人归去,又弱一个,惜哉书林也!

    如今杨成凯先生自己也成为古人了。他据以写成这篇文字的信札也已公布、成为真正的史料了。他与范景中先生合译的贡布里希名著《艺术的故事》、绝笔之作《人间词话门外谈》我都先后拜读,诚是一代学贯中西、信达雅的才人。杨先生作为国家文物鉴定委员会委员,他关于版本古籍的文章我也读过若干,以我听过黄永年先生相关课程的经历来说,真正打动我的,并不在于他的渊博而在于他的精密。杨先生的凋零,诚所谓“天妒其才”!斯人归去,又弱一个,惜哉学林也!

    □曹旅宁,历史学者,著有《秦汉魏晋法制探微》、《黄永年先生编年事辑》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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